第79章 过往才是时光

(注:黄安的样样红,推荐阅读本章时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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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就这样在告别与吵闹之间流逝。
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苏离和他所代表的那些南人会放弃他们已经坚守了无数年的信念,但所有人都已经通过无数细节看出来,南北合流已经事在必行。就在此时,一件相对来说很小的事情,竟压过了这件大事。
之所以说那件事情是小事,是因为那是一门婚事。
根据离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在某次极私人的谈话中,教宗陛下承认,他已经解除了陈长生与徐有容的婚约。
这个消息在京都以及大陆各地暗中流传,并没有任何证据,东御神将府和国教学院方面保持着沉默,然而却渐渐让人相信了。
在青藤宴上,南方使团代秋山君提亲,当时还藉藉无名的陈长生推门而入,拿出了一纸婚书,然后有白鹤自圣女峰来。
从那时到现在,这门婚事一直都是整个大陆议论的焦点,因为那份婚约关系着人类世界前景最为远大、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还关系着很多事情——国教、圣女峰,圣后娘娘,秋山家与离山剑宗,可以说,大陆最强大的几方势力,都因为这纸婚书联系在了一起。
难道就会这样结束吗?
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是陈长生主动请求教宗陛下解除婚约,那么已经被嘲讽了很长时间的东御神将府该如何自处?被所有人疼爱或者崇拜的那位天凤真女,现在面临这样窘迫的局面,此时此刻又会有怎样的心情?
很多人因为这个传闻,对陈长生生出很多愤怒,尤其是那些徐有容的崇拜者。
然而终究只是传闻,没有人能当面去问教宗陛下,自然也没有道理再去向国教学院发泄自己的怒火。
人们即便想当面质问陈长生这件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很难找到陈长生的人,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只能渐渐沉淀发酵,或者愤怒,或者嘲弄,或者只是想看热闹,因为各种各样的情绪,整个大陆越来越期待徐有容回到京都的那一天。期待双方仿佛命中注定的一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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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长生确实很难被人遇到,这些天他一直深入简出,尤其是当婚约被教宗解除的传闻开始暗中流传之后。
因为这件事情,他对徐有容感到有些抱歉,因为她是位少女,所以他决定对此事保持沉默,待徐有容回京后,想办法告诉她这件事情的实情,让她当着整个世界的面提出解除婚约,然后他来接受。这样的话,或者她便不用承受异样的眼光,哪怕那些眼光都是怜惜,至于必然会给予婚约一方的嘲讽和同情,他来好了,因为他是男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从来没有见过徐有容,却很肯定她不是一个愿意接受别人同情的人。
所以当唐三十六听到传闻来问他时,他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关于婚约或者说感情这种事情,初入京都的少年并不懂,直到周园之后,他才知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喜欢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死了。
他被一个女孩喜欢过,那个女孩走了。
他希望徐有容这个女孩能够比自己幸福。
在这段日子里,他尽量避免和人见面,与黑龙见面的次数变得多了很多。
他经常去北新桥的井底,给黑龙送去各种各样的吃食,尤其是她点名要吃的国教学院食堂的大锅饭。
黑龙每次装作文静慢慢吃菜的时候,他会蹲在那道石壁下方,研究困住黑龙的阵法和那根铁链,只是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秋去冬来的某天夜里,已然三时三刻,陈长生还没有睡觉。
他站在窗前,看着树叶已经落光的大榕树和开始结出冰膜的湖面,想着一些事情,然后听到远处墙外传来了一阵歌声。
最近这些夜晚经常能够听到一些歌声,他摇了摇头。
国教学院现在已经成为京都的著名景点,因为对战暂时告一段落,来看热闹的京都百姓少了很多,但外郡来的游客则是不减反增,再加上国教学院里的学生和教习、工役合在一起也有数百人,有人自然就有商机,商人从来不会错过任何机会,百花巷对面整条街的门面都或卖或租,被改造成了各种地方,有客栈有酒楼,日渐变得繁华热闹起来。
每天到了夜里,客栈和酒楼的生意都会变得很好,有些是闻名而至的客人,当然更多的还是国教学院的学生,无论院规再如何严格,门禁再如何森严,学生们总能找到各种各样的方法战胜门房以及院墙,然后进入酒楼和客栈,做些年轻人喜欢做的事情。
比如吃饭喝酒欣赏音乐畅谈人生什么的……
国教学院的教习们当然想管,管不了学生,也想把那些带来很多热闹的酒楼驱逐掉,只是这很困难,不管是国教骑兵还是城门司或者羽林军都没办法,真正有能力把百花巷对面这些酒楼客栈尽数搞定的唐三十六又不方便出面,因为里面有两家酒楼和一家客栈是他开的。
夜深时分,繁华依然,墙那边的歌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飘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正想找出莫雨有天夜里落在这里的裘绒塞进耳里好入睡,忽然被那歌中的词句吸引住了。
唱歌的人应该是国教学院的一名新生,嗓子很破,可能还在变声期,但声音很大。这首歌的歌词很简单,谈不上雅致,甚至有些俚俗,但充满着一股青春特有的味道,与那名男生的声音合在一起,显得特别朝气蓬勃。
“青春少年是样样红,你是主人翁,要雨得雨,要风得风,鱼跃龙门就不同……”
陈长生站在窗前静静地听着。
听着这歌,想着来到京都近两年里遇到的这些人和事,他有些难以平静,无数情绪像潮水一般涌来。
是的,就像潮水一般涌来。
他以前一直以为这种形容是言情故事里的夸张手法,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下意识里摸了摸手腕上的石串,回到了周园。
这些天他经常来周园,坐在草原里发怔。
或者是因为他觉得和那些妖兽们在一起,要比和人类打交道简单多了。
那些妖兽们很听话,在他的安排下,疏浚水道,整治草原与湖泊,再加上重开后的自我修复,周园已经恢复了些旧貌。
无比珍惜时间的他愿意花这么多时间与精力在周园里,是因为他想留下一些纪念。
他站在周陵神道的尽头,看着下方倒山獠指挥数万只妖兽重修白草道。
妖兽们黑压压一片。
他觉得这画面有些眼熟,然后想起来,当初他就是和她在这里,看着草原上兽群像潮水一般涌来。
于是,悲伤与想念像潮水一般涌来。
……
……
京都南方的官道上,一个由数十辆车组成的车队正浩浩荡荡地前行着。
数百名天南骑兵骑着混血蛟马,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保护着车队。
数十名南溪斋弟子还有天南诸势力的代表,分别坐在车中。
最中间那辆车的地位明显最高,因为车前的是八头浑体雪白的天马。
这辆车很大,或者更应该说是辇。
徐有容坐在辇里。
她的黑发散在肩上,衬得肌肤如白玉一般。
世人都喜欢用眉眼如画来形容美丽的女子,然而她的美又如何是能够被笔墨画出来的。
她的睫毛很长,她的双唇很红,她的五官无可挑剔,她的美非常完美,却不会给人任何压力。
因为她美的很宁静。
就像是雨后的茶山,雨前的湖泊,圣女峰间的雾,小镇上的炊烟。
她这次回京都,是要给这个世界带去一个无比重要的消息。
无论大周还是天南,这些天都在为南北合流做准备,而她带来的那消息,便是所有这一切的前提,或者说许可。
然后,她要去赴一场约会,或者说约战。
整个大陆,甚至就连雪老城里的魔族王公们,都在等着看那场战斗。
在很多人看来,比起魔族公主南客,那个人才是她真正的宿命之敌。
因为他曾经是她的未婚夫,而现在在很多人看来,他是解除婚约、对她进行羞辱的冷漠男子。
车队忽然停了下来,伴着数声轻响,一名女子掀起帷帘,坐到了车厢里,看着她情绪复杂说道:“师侄,京都就要到了。”
这名女子是南溪斋外门的长老何清波,境界已至聚星中境。
说完这句话,何清波忽然想起什么,面上露出紧张的神情,有些尴尬说道:“清波失言,还请斋主恕罪。”
“师叔不用多礼。”
徐有容看着她平静说道,然后起身向车外走去。
随着她的动作,黑发与白裙般的祭服轻轻摇摆了起来。
她黑发的前缘无比整齐,仿佛被最利的剑修过,摆动之间,让她的眼神变得更平静,更强大。
白色的祭服间系着一根缀满星辰的带子,没有佩剑,因为她来京都就是来取剑的。
桐弓搁在车厢的一角,也没有被她拿在手中,因为她暂时还不想被京都里的某人看见。
角落里还有一把伞。
来到官道上,她望向远方天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缓缓背起双手。
京都是没有城墙的,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门,所以小时候她就不明白,为何会有城门司。
随着她的出现,四周那些天南骑兵以最快的速度下马,跪倒在地。
从车里下来的南溪斋弟子还有那些使臣们,也都纷纷跪倒。
跪倒是因为要行礼。
“拜见圣女。”
徐有容还在看着京都。
她已经有些年没有回来了,但对京都依然不陌生。
因为她的家在这里,莫雨、平国,很多小时候认识的人在这里,娘娘在这里,那个家伙现在也在这里。
碧蓝的天空里忽然出现了两道线,一白一灰,直入京都。
看着这画面,她回过神来,才想起众人是在向自己问礼。
距离那件事情发生已经有了些天,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不知道应该用怎样的话语,回复人们虔诚而恭敬的问候。
忽然间,她想起在周园那片草原上、在那个家伙背上时经常说的一句话。那时候她每天都没有忘记对那个家伙说这句话,因为那代表着她最真心的祝愿。或者……这便是最合适的回复?
于是,她看着人们说道:“愿圣光与你们同在。”
……
……
(第三卷起风雷终)

第78章 分开以后才明白

大榕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很多,站在树臂上望向远方,无论是离宫还是天书陵,都是那样的清楚,仿佛就在眼前。
“真的没有想到。”陈长生望向身边的落落,沉默了很长时间,再次说道:“没想到。”
“当初来京都其实是母后的意思,她就是想看看教宗大人或者圣后娘娘能不能有办法帮我解决经脉的问题。不然将来我不能修行白帝一族的功法,便不能继承王位,说不定还要嫁给一个不想嫁的人。但母后肯定想不到教宗和圣后没能解决这个问题,却是先生解决了。”
落落仰起头来,看着他的脸仰慕说道:“先生,您真了不起。”
“我只是从小就喜欢思考经脉方面的问题……”
陈长生想起自己去年就已经解释过这个问题,于是沉默。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落落会离开,虽然她的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她来京都是学习或者说看病的,现在她学会了如何修行人类的功法,看到了继承白帝霸业的可能,治好了病,那么自然就要回白帝城,因为她是红河郡主,那里有亿万子民等待着她的照看。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事先没有任何预兆,在皇宫和离宫里见面的时候,她从来没有提过。
好吧,这些都是借口,即便不突然又如何,他还是会不舍,因为真的不舍。
暮色很浓,国教学院的湖与树都仿佛燃烧起来,落落向着国教学院外走去,忽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偎在了他的怀里。
陈长生知道她的心情,因为他的心情也一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在过去的近两年时间里,他和她经常并肩坐着,或者牵着手,或者她把头抵着他的胸口,因为熟了,所以不觉得如何,而且在他眼里,她就是个小女孩,像妹妹或者像女儿……
“先生,有件事情我一直在骗你。”
落落抬头看着他,眼睛眨啊眨,说道:“其实我不是十二岁,我和先生您同岁。”
陈长生怔住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至于手更不知道应该放哪里放,觉得放哪里放都是错。
“你……怎么能骗人呢?”
“先生,你自己笨,看不出来,还要怪我咯……”落落睁大眼睛,看着他认真说道。
陈长生无言以对。
国教学院里响起银铃般的笑声。
咯咯咯咯。
落落走了,回白帝城去迎接她必须要面对的挑战。
她的笑声则在国教学院的大榕树和湖面回荡了很多年。
直到很久以后,国教学院的学生提起这位传奇的妖族公主,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的副院长,还会发出无限感慨,同时唐三十六生出无穷的怨念。当初他招募新生的时候是怎么说的?
……
……
落落走了,出入国教学院的人则越来越多。
教枢处的教士前来授课,辛教士没事儿的时候就往这边跑,茅秋雨偶尔也会去国教学院外的茶楼坐会儿。
来国教学院作客次数最多的人是陈留王,时间能改变很多事情,包括对人的看法,因为时间是检验真理与人心的唯一标准,在交往与相处中,无论陈长生还是轩辕破甚至就连性情冷漠的折袖都感觉到了这位年轻的郡王对国教学院的真心维护之意,双方越来越熟。
但时间无法改变所有事情,比如茅厕里的石头永远是又臭又硬,唐三十六依然不喜欢陈留王,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每次陈留王来国教学院作客的时候,他冷嘲热讽两句后便会离席而去,今天又是如此,陈留王的修养再如何好,脸上也不禁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陈长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代唐三十六道了两声歉,便去寻他,想问问他到底为何要这般做。然而当他在国教学院那片树林的深处找到唐三十六后,便忘了自己要问他这件事情,因为这件事情终究不是什么大事,而唐三十六这时候在做的事非常奇怪。
唐三十六没有像轩辕破一样的捶树,也没有像折袖一样把自己埋在树叶下面准备躺个七天七夜,他正蹲在树下把一个东西往树洞里用力地塞。陈长生看得清楚,被他塞进树洞里的东西是一把剑,而且不是普通的剑,是他昨夜才向自己要的一把名剑。
“你在做什么?”他吃惊问道。
唐三十六头也不回说道:“和你说过,我准备把你的那些剑都藏起来,以后让人来找。”
陈长生有些不可置信问道:“最近你隔两天就找我要一把剑……就没见你还回来,难道都被你藏着了。”
唐三十六在树洞边缘抹了抹,做了些很粗劣的伪装,打量一番后觉得还算满意,站起身来,对他说道:“不然呢?难道我还能把你那些破剑卖了买酒喝?”
陈长生很是无语,说道:“那可是我的剑,你赶紧还回来。”
“拢共也就找你要了一百多把剑,至于这么紧张?”
“我不知道你是要把这些剑藏起来,还以为你是要借剑意学剑法,所以专门挑了最好的那些剑给你……”
“那又如何?瞧你那小气样儿,不就几把破剑,我这两年给了你多少银子。”
“这不是银子的事情……就算你想要,你也得先和我说啊,如果让我知道你这么糟蹋东西,我怎么会给你。”
“这不就结了,明知道你知道后不会给我,那我还先告诉你原因做什么,你以为我是轩辕破,傻啊!”
“我不管,反正你赶紧把那些剑找出来。”
“我也不管,藏剑很累的,还要再重新找出来,很麻烦,再说了,茅厕里面很臭。”
“你……居然把我的剑藏在茅厕里了!”
“你就当没听到,反正我懒得去找。”
“那我自己去,你赶紧告诉我,那些剑藏在哪里了。”
“既然是藏……当然不能告诉你地方,你得自己找,能找到就算你厉害咯。”
“请不要用咯这个字。”
“落落落下了一根大萝卜。”
“你……以后别再说这事了。”
“蠢成你这样,还不顶一根萝卜。”
“我在问你剑的事情。”
“捉迷藏很好玩的。”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反正我的建议是,你哪怕将来当了教宗,也不要去白帝城。”
“为什么?”
“我担心白帝会生吞了你。”
“……”
“其实吧,你虽然傻了些,但正所谓傻人有傻福,不然你要真娶了落落,那就等于娶了一只母老虎,将来的日子可怎么过。”
……
……
(我知道最后这段对话有些啰嗦,有些碎嘴,但我修了半天,实在是有些舍不得删,因为很喜欢,就像落落一样,我也像大家一样喜欢,所以当然不会就这样消失不见,以后会经常见面的,我们不是国教学院那些可怜的学生。)

第77章 时光泡烂了过往

他发现和昨天比起来,今天的风里似乎多了些别的味道,相对湿润了些,而且有淡淡的泥腥味,那并不是坏事。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天书陵神道下方的渠水清如无物,便是这个道理,周园重新开启,应该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兽群距离周陵又近了些,看着还是黑压压的一片,但远远看着便能察觉到某些变化。
来到草原里,看着跪在面前的数万妖兽,陈长生有些惊讶,昨天他只带了一些药草进来,没想到,倒山獠和犍兽的伤势便好了很多,其余的妖兽,看着精神也振作了不少。
土狲今天没有藏在倒山獠的盘角里,而是躲在兽群中,远远地看着他,眼珠骨碌骨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看不到什么凶意。
陈长生取出药草,放到身前的地面上。
看着这幕画面,犍兽缓缓点头以示感谢,然后把尾部竖了起来,仿佛一只旗杆。
倒山獠站起身,向着身后广阔的草原厉啸了一声。妖兽群如潮水一般地涌动,然后开始自行列队,显得极有规矩和老实,即便是那些平日里见面便会厮杀至死的宿敌,此时哪怕挤在一起,也不敢有任何动作。
陈长生有些没想到,怔了怔后继续自己的动作,没有过多长时间,身前便堆满了药草,竟仿佛一座小山般。
看着那座小山般的药草,犍兽和倒山獠哪怕当年跟着周独|夫见过很多世面,眼神也不禁变得有些呆滞。那只土狲更是不堪,极其粗暴地挤开身边的蛟蛇,前肢不停地扒拉着地面,像道闪电般掠到了兽群的最前方,然后啪的一声倒在了陈长生的脚下。
它倒的很有讲究,前肢高高地举着,残缺的下半身轻轻地拍打着地面,震起微微的烟尘,显得格外恭顺乖巧。
前一次它也曾经亲吻过陈长生脚下的土地,但那是装的,远不如此时真心真意。
因为它确认陈长生真的愿意帮助这些妖兽,更关键的是,他居然真的有能力帮助这些妖兽。
“你们……自己分配吧,还是按照昨天的规矩。”
陈长生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些妖兽打交道,想了想后说了这句话,然后向草原边围走去。
兽群在他身后如潮水般低敛,为他送行。
昨天他已经把周园仔细地寻找了一遍,今天他没有重复这个过程,而是直接去了寒潭那边的湖山。
在湖水的深处,他找到了落落送给自己的夜明珠,还有那些从西宁镇旧庙带到京都的三千道藏,最后在淤泥里挖出来了盛放银票与珍宝的箱子。至于当初带着给黑龙路上吃的那些食物,则早已被湖里的鱼儿或别的生物啃食的一干二净。
带着这些东西回到岸边,他看了眼天色,把那些被湖水浸湿的书依次摆到石头上来晒,他知道这是一个很麻烦的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和耐心,所以并不着急。湿漉的书页很难翻开,更不要说是这么多本书,他在岸边石间不停行走,仿佛在进行一个很盛大的仪式。
约一里长的湖岸石岸上到处都是书,书里淌落的水痕在阳光的作用下渐渐蒸发。
陈长生趁着歇息的时候,把箱子里的银票和那些珠宝挨个拣出来,用手帕一一擦拭干净。
忽然间,他看到了一个小东西。
那是一只竹子做的蜻蜓,本来就很旧,又因为在水里泡的时间太长,早已发白,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快要烂掉。
这是多年前,他还在西宁镇的时候和某人通信的见证,也是童年的回忆。
看着竹蜻蜓,陈长生沉默了会儿,那些书还没有泡烂,它却撑不住了,果然和材质相比,还是是时间长短更重要。
没有什么能够禁受得住时间的考验。
那份婚约已经解除,他与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什么关系。
想到这点,他的心情变得很轻松,仿佛卸下了很多重量。
但不知道为何,他又感觉失去了什么,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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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渐退,秋气渐深,冬天也已经不远了。
国教学院的院门外变得安静了很多,很少再有战斗发生,来看热闹的京都民众渐渐失去了兴趣,街对面的那座凉棚,也终于在星秋节的时候拆掉了。不知道那是因为天气转凉,日头不再炽烈,还是别的原因。
国教学院的院里则变得热闹了很多,每天清晨开始,便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要到饭时,则能听到学生们敲打饭盆的声音,当然更多的还是欢声笑语。
与国教学院一墙之隔的百草园,其实变化最为剧烈,只不过因为很少有人进去看,所以没有被人发现,里面无数株果树与药园里的药草,都变得光秃秃的了,直到某天,宫里一位太监奉命过来寻找一棵药草。
——那棵药草极为珍贵,据说在生肌方面有奇效,如果配药得当,炼成丹药后,甚至可以生白骨。宫里之所以急着寻找这棵药草,是因为平国公主殿下的脸上生了一颗痘痘,她因此气的饭都吃不下去,尤其是当听说徐有容很快便会回京都之后。
那名太监没能找到这棵药草,他看着明显荒败很多的百草园,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心想今年的秋风未免也太狠了些吧?
百草园里的药草与灵果,当然是被陈长生打了秋风。
在这些天里,他和以往的十六年一样平静而认真地生活着,读书、修行、习剑,然后度过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和以往数年稍有不同的是,在生日之后的第三天,他没有想起当天过生日的另一个人。
他也有很认真地研究那串石珠,想要从这些天书碑上感悟到什么,但暂时还没有发现。
他的境界实力变得越来越稳定,距离通幽境的巅峰越来越近,身体问题却始终没有任何改善,那道阴影还在前方静静地注视着他。
在他的研究指导下,落落的经脉问题正式突破,修行人类的功法不再有什么太大的困难,最重要的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之后,只要再次激发血脉,便意味着她极有可能突破妖族皇室多年来的障碍,以女儿之身学会白帝的霸道功法。
对于妖族来说,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不问而知,据说消息传回妖族之后,八百里红河两岸的部族们狂欢了三天三夜,而且听说白帝城派出了使团,为国教学院和陈长生送来了普通人无法想象的大批礼物。
能够解决落落的问题,自然也能解决轩辕破的问题,右臂伤势尽复之后,熊族少年开始修行天雷引,实力突飞猛进,一双铁拳引雷耀电,堪称霸道无双。金玉律专门来国教学院看过一次,很是欣慰,当场决定回白帝城后,会要求给熊族部落丰厚的赏赐。
轩辕破感动的热泪盈眶,再也不用因为自己在人族京都天天吃蓝龙虾而家乡的父老乡亲只能在山上打猎艰苦度日而感到惭愧。
陈长生也很为他高兴,没有发现金玉律这句话里还有别的一些信息。
折袖的伤势也渐渐要好了,和别的病人卧床休息,靠时间来诊疗伤口不同,他躺在床上看似一动不动,实际上无时不刻不在用真气冲击着受伤阻塞断裂的经脉,那种痛苦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陈长生能做的事情只是用金针帮助他稍微缓解一下痛苦。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痛苦是激发生命力最直接和最有力的手段——在深秋里的某天夜里,他不需要别人帮助自己起了床,然后用了整整半夜时间,从楼上走到湖畔,然后对着夜空里的满天星辰发出了一声冷厉的狼嚎。
国教学院里的所有人都惊醒了过来,陈长生和唐三十六冲到湖边,看着消瘦的他,感怀莫名,说不出话来。折袖伤势尽复,甚至趁势冲开了妖人身躯里特有的十七个气窍,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感受稳定,实力境界必然会提升到一个很恐怖的程度。
整座京都听到了这声狼嚎。
北兵马司胡同安静的像是死地一般,仿佛重病初愈的周通抬起头来,看了国教学院方向一眼,神情漠然,毫不在意。
周通最近很忙,他在忙着处理朝廷里的事情,忙着与南方的某些人进行联系,准备迎接明年的大变局。是的,很多人都已经察觉到了,有一道暗流正在缓缓涌动,以至于京都变得安静了很多,但那并不是坏事,反而带着某种希望。
南北合流似乎真的即将提上议事日程。
没有人明白这是为什么。
苏离还在离山。
离山还在天南。
为何很多人都已经确定,无论苏离还是离山,都不会阻止这件事情?
与魔族的战争,是人类与妖族最大的事情,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南北合流,毫无疑问,是这件大事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无论京都还是天南又或是白帝城,都要为了这件事情进行相应的准备。
京都和天南需要考虑的事情是双方之间的权力分配。白帝城需要考虑的事情相对简单,那对圣人夫妇只要保证自己的血脉能够继续维持对妖域的统治,保证红河两岸的稳定,便是对妖族人族联盟最大的贡献。于是,当白帝城的使团抵达京都,为国教学院和陈长生带来无数礼物与封赏的同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把落落殿下带回去。

第76章 我把最好的送给你

从离宫到皇宫的距离并不远。
只是以陈长生现在的身份,进离宫相当容易,进皇宫则有些麻烦,尤其是在事先没有报备的情况下,最终还是惊动了薛醒川。
“陈院长深夜进宫有何事?”
“我要去看落落。”
薛醒川问的很随便,陈长生应的更随便,戒备森严的皇宫便开了门。
陈长生随着一位太监向皇宫深处走去,过了段时间才醒过神来,不明白薛醒川为什么这么好说话。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薛醒川曾经在宫墙秘门的这边等过圣后娘娘从那边归来,薛醒川以为那一次圣后娘娘是专门去看这少年的。
同样,看着陈长生的背影,薛醒川也很不理解这个少年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表现的如此平静自然,他是圣后娘娘的神将,他的亲弟弟薛河在荒野上被陈长生一剑斩断了左臂,然而陈长生回京都后与他相遇数次,不要说有什么抱歉的意思,连警惕都没有。
落落在皇宫里过的很好,虽然宫墙隔绝了热闹的尘世,但毕竟和青叶世界里相比,这里的天空和太阳都是真实的,只是有些无聊。所以当她知道陈长生来看自己的时候,很是高兴。师徒二人在安静的花园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说的都是开心的事。
话题只是围绕着大榕树和那面湖,只是讲着国教学院的伙食质量突飞猛进,轩辕破的食量越来越夸张,唐三十六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苏墨虞收到了他舅妈的来信后脸色相当的难看,折袖的脸色还是老模样,像个死人一样。
陈长生还讲了讲国教学院新生里天赋相对出众的十几人,说如果运气好应该能过预科,甚至说不定还能在大朝试里排进三甲的后半段。
落落听得很是开心,只是和以前比起来,她的话要变得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睁着明亮的眼睛,看着陈长生。
陈长生想着先前在徐府里看到的霜儿,以为这是小女孩长大后自然的变化,也没有怎么在意。
时间在闲谈里流逝的很快,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已经到了深夜,直到隐藏在树丛里的李女史觉得实在有些不妥,咳了两声。陈长生这才想起自己今夜来看落落的主要目的,牵着她的手走到墙边,用自己的身体隔绝了所有可能窥视的视线,摸出一个东西塞到了她的手里。
落落有些吃惊,看着掌心里那颗石珠,不明白先生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个东西。
“我不确定告诉你真相之后对你的修行到底是好是坏,所以暂时不说,但总之……这是个好东西。”
陈长生看着她说道:“一定不要弄丢了,平时没事的时候多拿在手里感悟一下,最好不要让人看见。”
落落认真说道:“先生送我的礼物,我一定不会弄丢的。”
金玉律送陈长生离开的时候,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
陈长生有些不解,问道:“金叔,怎么了?”
金玉律在心里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把那件事情说出来,问道:“你刚才和殿下在墙角说什么呢?”
陈长生说道:“没什么,送了她一个小玩意儿。”
金玉律当初在白帝城坚不受官,躬耕为生,但看他身上那件满是铜钱的绸袍便知道性情,感兴趣问道:“很值钱?是不是唐家的东西?”
在他看来,陈长生穷的厉害,以前全靠落落殿下和唐三十六接济,哪里拿得出来什么好东西,应该是转送的唐家礼物。
陈长生摇了摇头说道:“是我以前拣的,不值什么钱。”
一听居然是拣的,而且还不值钱,金玉律顿时没了兴趣,又想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不禁更加恼火。
“殿下送了你那么些好东西,你就没想过回报些什么?”
陈长生这种人哪里听得出来这句话意有所指,很诚实地说道:“这是我身边最好的东西。”
……
……
回到国教学院的时候,夜已极深。
换作往常,陈长生早已入眠,但他今天没有。
他先去了百草园,又去了藏书楼,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站在窗前,看着湖里的繁星,他想起了离宫里那片被黑檐切割开来的夜空。
去凌烟阁是师父的安排,王之策藏在墙里的那个盒子,也是师父告诉他的,但那个盒子的开关机枢没有动过,说明没有人打开过那个盒子。这也就意味着,师父也应该不知道王之策那本笔记里的内容,也不会知道王之策在里面提到过他的名字——计道人。
通过王之策的笔记可以看出,计道人在太宗年间就已经非常出名,可以随意出入皇宫与王公大臣们的府邸,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接任的国教学院院长一职,又是如何在这两个身份之间转换自如的呢?
陈长生的目光落在手边的那本书籍上,那是国教学院的大事录。先前他在这本书籍里找到了师父当初接任国教学院院长时的日期以及前后发生的一些大事,依然没能想明白,师父当年怎么能够瞒得过天下众生,最关键的是,他怎么能够瞒得过教宗,要知道,他们可是同门师兄弟,而且传说在国教学院之变里,师父便是死在教宗的手中……这里面有没有什么隐情?
对整件事情,他有很多无法理解的地方,比如教宗的转变太过突然,以至于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司源道人和凌海之主都与他决裂,为什么?他曾经当面问过教宗,得出的回答是一个非常有力量的理由,可还是完全解除他心头的疑惑。
天下苍生如何,真的能影响到圣人的选择吗?
想了很长时间也想不明白,而且事涉师父和师兄,也没有办法与唐三十六和落落进行交流,他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把那本书籍塞进书架的最深处,走回窗边,借着夜空里洒落的星空静心宁意,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神识微动,落在那颗黑色的石珠上。
寒风拂面,顿时清醒,他出现在周园里,还是站在陵墓的最上方。

第75章 离宫解铃

那位姑娘正是徐府的大丫环霜儿。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半,她看着稳重成熟了不少,眉眼也变得宁静了些。
霜儿看着灯笼后的那个少年……不,现在已经要说青年了,不知为何变得越来越紧张,紧握着的双手变得有些湿热。
她想要说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在小姐回到京都之前。因为她现在发现,就像老爷太太说的那样,这门婚事对小姐来说,或者真的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当初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如果换作她,肯定也会记恨到现在。
就在她咬了咬牙,准备开口的时候,陈长生来到了她的身前,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向石门那边走去。
没有什么怨气,没有什么恨意,没有趾高气昂,也没有咬牙切齿。
很平静,仿佛只是过路人,和曾经在某个时刻某个地点遇见过的某人点头打了个招呼。
霜儿怔住了。
便是这段时间,陈长生便走过了石拱门。
霜儿转身,抬起手来,想要唤住他,最终还是没有。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的心情有些微惘。
她有些想不明白,为何感觉时间没有过去太久,那个少年和这个世界好像就已经改变了很多?
离开东御神将府,顺着官道前行,来到一座石桥上。
还是那座石桥,酷热的夏夜里,桥下的河畔坐满了乘凉的民众,河水里没有落叶,他站在桥头收回视线,回头望向东御神将府的那些飞檐,沉默不语,不知道和霜儿生出了相似的感慨——距离初入京都来这里退婚,不过一年半时间,为何却已经恍若隔世?
当初离开西宁来京都,他的主要目的是参加大朝试,得首榜首名,进凌烟阁,寻找逆天改命的秘密,退婚只是顺带、当然也是必行之事。如今他虽然还没有找到逆天改命的方法,但毫无疑问,他的命运早就已经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可是这婚为何还是没有退掉?
他摇了摇头,向石桥那边走去,决定尽快把这件事情解决。
解铃还须系铃人,解除婚约同样如此,太宰老太人早已仙逝,老师带着师兄云鹤般杳无踪迹,那么便只能找婚书的第三方。
他去了离宫。
不需要通报,守在宫前的教士便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专程陪着他走过漫长的神道,来到了最深处的那座宫殿前。
夜晚的离宫非常幽静,教宗居住的宫殿更是如此,被四方黑檐隔出来的天空里繁星点点,看的时间久了,真的很像一口幽深的水井。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把手腕上的那串石珠取了下来。
幽静的殿里响起哗哗的水声,他转身走了进去,对着青叶盆载旁那位普通老人似的教宗行了一礼。
“师叔,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以往陈长生很少用师叔二字称呼教宗,不是因为什么精神方面的洁癖,纯粹就是有些不习惯。但国教学院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再在东御神将府里听到徐世绩那番有些*裸的话语,他便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喊,在世人的眼中,自己与教宗的关系已经无法分割开来,那么不如提前习惯为好。他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既然决定了便这样做。
就像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其实已经盘桓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候既然能够面见教宗,他当然就很直接地问了出来。
师叔的称谓和这个问题本身,让教宗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起来。
陈长生问的是国教新旧两派之间的斗争以及离宫最近这段时间的沉默。
“你们是年轻人,年轻人的事情就算不是小事,但如果有什么做错的地方,或者说不够好的地方,事后总有弥补的余地或者说理由。”
教宗把木瓢搁回水池里,接过陈长生递来的麻布,轻轻地擦拭了一下手,说道:“但我们这些老年人不行。年轻人可以冲动,可以热血,我们则必须冷静甚至冷漠,在所有人看来,我们都很老谋深算,好听一点叫深谋远虑,那么我们必然不会冲动行事,我们做的所有事情背后都必然隐藏着什么阴谋,所以只要我们动了,事情便容易变大,而且再也没有余地。”
这两段话其实有些散碎,但陈长生听明白了。
这场风波本来是天海家与国教新派向教宗发起的攻势的开端,却硬生生被国教学院挡在了院门之前,离宫当然会保持安静。
教宗走回椅前,示意他坐下,说道:“而且这是一个机会。”
这句话更简单,更含糊,但陈长生还是听懂了。
天海家和国教新派的攻势,如果能被控制在一定程度之下,对国教学院和他来说,是一次非常珍贵的机会。
就像他的神识在剑意海洋里被洗的更加纯净坚韧,他的剑也在这些对战里变得更加稳定强大。
“只有这样,才能让你尽快地成熟起来。”教宗看着他和蔼说道。
这个结论陈长生只明白一部分,他和唐三十六讨论的时候,就是这一点无法确定,为何教宗陛下会选择这种方式让他成长,显得过于着急,用唐三十六的话来说,近乎揠苗助长。
看着他的神情,教宗有些意外,说道:“我以为你对这些事情不怎么感兴趣,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想明白,或者会更早些便来找我。”
“有很多事情不感兴趣,也必须要学习,既然你无法避开……这是唐棠对我说的。”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对他说过,既然你要成为教宗,那么便要学会这些看似无趣的事情,便要拥有自己的班底,比如国教学院。
教宗先前的这些话,他之所以都能够听明白,也是因为唐三十六提前就做过类似的分析。
现在看来,唐三十六的那些推算都是对的。
“你这个朋友交的很不错。”教宗有些感慨,说道:“当年我和他祖父相识的时候,差不多也就是你们这么大,只不过后来因为一些事情,我和他祖父想法不一样,自然也就没办法继续维持当初的情谊,他回了汶水,我进了离宫,一晃便已经这么多年。”
前些天在国教学院看着莫雨和唐三十六说话,陈长生意识到所谓上层社会,但还是没有想到教宗居然与唐老太爷曾经如此亲近过。
“既然前些天没有来,我以为你最近便不会来,为何忽然今夜来了?”教宗问道。
国教学院已经撑过了最艰难的那个阶段,在那时候都没有向离宫求援,现在就更没有道理。
“我去了东御神将府。”陈长生说道:“我想退婚,他们那边一直在拖,所以我想请师叔帮忙直接解除这门婚事。”
教宗发现他眉眼间的神情竟很认真,神情微异问道:“你知道这门婚事意味着什么吗?”
如果是以前,陈长生当然会相信师父说的那个故事——徐有容的祖父替先帝祭山,被魔族大将偷袭重伤,便是御医也无法治好,恰逢他的师父计道人路过当地,妙手回春,太宰感激之下便有了这份婚约,但现他自然清楚这份婚约的背后定有隐情。
因为师父并不仅仅是计道人,还是商院长,是圣后娘娘最强的敌人。
“不管这份婚约意味着什么,都和我没有关系。”
如果是普通的少年对着长辈说出这样的话,往往会有很浓郁的幼稚可笑意味,充斥着令人掩鼻的热血感觉,实际上只是自私放肆。可是当这句话从陈长生的嘴里说出来时,却没有这些问题,显得很平静,而且很有说服力,区别就在于前者往往是根本不知道责任是什么东西,而他则是经过很认真地思考之后确认这不是该自己承担的责任。
生死是自己的事,婚姻是自己的事,生不生孩子是自己的事,怎么养孩子也是自己的事。陈长生对这些事情并没有进行过整理,只是很自然地这样做,或者因为他一直修的就是顺心意,而上面这四点便是顺心意的最低要求。
教宗看着他再次问道:“将来你不会后悔?”
老人浩瀚如星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深意。
陈长生没有注意到,说道:“不会。”
教宗静静看着他,说道:“好。”
陈长生告辞之前问道:“能不能不打?”
这说的自然是万众期待的……他与徐有容的那场对战。据唐三十六打听到的消息,据说青矅十三司那边已经开始准备挑战书,执笔人请的是一位朝中的大学士。陈长生本来就不想与徐有容争斗,今天去了东御神将府,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更是多了一分同情,这时候又得到教宗首肯解除婚约,他觉得更没有任何道理打这一场。
“我们这一门修的就是顺心意,只要你自己愿意,当然可以,即便对方想要,你也可以避开。”
教宗从水池里拾起木瓢,继续给那盆青叶浇水,缓声说道:“只是你要能够做到确认,选择确实是在顺心意而行。”
陈长生看着教宗的背影,这一次总算明白了些,知道这段话另有深意。

第74章 昨日重现徐府

暮色想要完全点燃天边的云,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京都那些酒楼与青楼里的宴席,则早就已经开始。
正式的酒宴总是要花很长时间,那么开始的时间自然也会很早,这与节约灯油或明烛没有任何关系,修道强者与达官贵人,文人墨客与小姐丫环们更看重的是从天明到日暮再到夜色降时的光线变化,以及随之而变的氛围与感受。
陈长生不理解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一顿饭的时间如果超过一刻钟的时间,那便意味着不健康,就像此时他身前桌上的那些美味佳肴一样,都意味着不健康。
今天徐府设宴和上次的寻常家宴不一样,是正式的酒宴。虽然只有他一个客人,他是晚辈,年龄还很小,东御神将府一年也开不了两次的中门被打开,各种名贵食材烹制的菜肴不停地端上,然后吃都没怎么吃,只是被看了两眼便被撤了下去,换上了新一轮的菜品。
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名贵的器物,盛菜的瓷盘,让他很自然的想到初入京都第一天时,徐夫人说的话。到处都是婢女,根本不需要他动手,便自然有人服侍。然而有意思的是,无论徐夫人、花嬷嬷还是那位叫霜儿的大丫环,今天都没有出现。
或者是因为当初,陈长生与她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事。
徐世绩一人作陪。
陈长生不饮酒,本着礼数吃了些菜,饭便很快吃饱了。
徐世绩搁下酒盏,挥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等着他说话。
陈长生不喜欢也不擅长绕弯说话,看着这架式知道徐世绩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于是直接说道:“您应该已经知道了我老师的身份。”
“知道计道人就是商院长的那天,我像所有人一样吃惊。”
徐世绩没有说当天在祠堂里与父亲的画像说了很长时间话的事情,看着陈长生淡然说道:“包括周通大人在内,有很多人都想通过这点对你下手,但你不用担心,我大周律向来没有株连一说,当初国教学院谋逆案发的时候,你生都还没生。”
“可是您毕竟是圣后娘娘最信任的神将之一。”陈长生问道:“为什么您还要坚持这门婚事呢?”
“所有人都认为我粗鄙不堪,能够生下这么一个女儿,不知道是积了多少辈子的福……私下里不知有多少人在嘲笑我。”
徐世绩看着陈长生的眼睛,没有掩饰自己的冷漠情绪,说道:“至于这门婚事,更是给我带来了无穷的羞辱……在世人眼中,最开始是我们徐府瞧不上你这个穷酸少年,想要悔婚,甚至对你诸多打压羞辱,而后来,当知道你与教宗陛下的关系之后,则不要脸地缠着你,非要与你结亲,于是,曾经施加在你身上的那些羞辱,现在全部都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身上,甚至可以说……这很不要脸。”
花厅里很安静,所有的婢女早已远远地避开。
徐世绩说道:“好在没有人认为我家容儿配不上你,不然只怕连她都会被人笑话。”
陈长生心想你既然知道这件事情很难看,为何还要坚持?上次自己来退婚的时候,你为何不肯直接收了婚书?
“可是我不在乎,或者说这些羞辱与嘲笑,我都能忍。”徐世绩的眼神忽然变得锋利起来,盯着陈长生说道:“因为我是位父亲,我要为我的女儿考虑,我对娘娘忠心不二,但是为自己女儿考虑,又有什么错呢?”
这些天陈长生曾经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徐府现在非要死守着这份婚约,他想过很多理由,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原因。
——徐世绩就是想为自己的女儿好。
陈长生应该觉得有些喜悦,被承认的喜悦,但他没有,因为他不相信徐世绩是这样的人,是这样的父亲。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京都里的人们在想些什么。”
徐世绩面无表情说道:“就像在离山内乱之前,所有人对秋山家主的看法一样,但事实证明,你们都看错了。”
“不错,如果我坚持这门婚事,将来如果教宗大人败了,圣后娘娘当然不会允许我再继续活着,但我很肯定,就算我死了,娘娘她对容儿依然会宠爱有加。而如果……教宗大人胜了,因为你的关系,想来他老人家也不会对容儿有任何不好的看法。”
他看着陈长生的侧脸,继续说道:“南北合流大势已成,离山剑宗或许还能保住锋芒,秋山君因其功正好趁势北上,而南溪斋又还能有什么作为?如果容儿不能与你成亲,她将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枯守圣女峰,可是如果这门婚事能够成功呢?”
“教宗与圣女,这才是真正的南北合流。”
“无论南北,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
“什么是大势?这就是大势。”
“不管到时候我是否还活着,但我徐家必将青史留名。”
……
……
真正的南北合流,大势,所有人都愿意看到这样的画面,所以这门婚事必须继续下去。
陈长生觉得这些话有些耳熟,然后想起来,从西宁来到京都后,他经常听到类似的话,那个叫霜儿的大丫环曾经说过,那位嬷嬷曾经说过,青藤宴上很多人说过,甚至就连唐三十六都曾经说过,只不过那个时候与徐有容联系在一起的名字并不是自己。
他不是愿意隐藏真实想法的人,抬起头望向徐世绩说道:“当初你们也是这么说秋山君的。”
“在我看来,如果要婚配,秋山当然是一个比你更好的选择,哪怕现在也是这样,问题在于,他现在已经不如你。”
更好的选择和不如这是两个概念里的对比。
陈长生想着离山那边传来的消息,阳光照耀主峰时,秋山君平静随意地刺了自己一剑,从而轻描淡写地解决了一场筹划已久的大阴谋,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说道:“我不如他。”
徐世绩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说道:“教宗大人是你的师叔,只凭这一点,他便永远也及不上你。”
就像秋山君在离山主峰对他父亲说过的那番话一样,年轻人与老人,果然不可能是一路人。
陈长生不知道那番话,但有同样的感受,站起身来准备告辞,同时取出那份婚书,搁到了桌上。
他的动作并不如何郑重,但也不随意,感受不到傲意,也没有自卑,只是取出来,然后放下去。
他已经来了这座神将府三次,每次都是为了退婚,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已经不像最初那般紧张和尴尬。
徐世绩的脸上也看不到尴尬的神色,收到国教学院的信说陈长生要来拜访时,他便猜到了对方的来意。
“上次我就说过,如果你真的坚持要退婚,当着容儿的面把婚书给她。”
陈长生在周园里倒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没有机会遇到徐有容。然后他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无论徐世绩还是唐三十六都说过类似的话,仿佛断定他只要见到徐有容的真人,便再也不想退婚。就算徐有容真的美若天仙,那又如何?
他甚至觉得别人这般看自己是一种瞧不起。
“听闻徐小姐近日便会回京,婚书便先放在贵府,如果徐小姐有何想法,请去信国教学院。”
他没有理会徐世绩的话,继续说道:“请您不要再把婚书送回国教学院,不然真的有可能弄丢,那样就真的不好看了。”
徐世绩闻言大怒,心想你居然敢威胁我,脸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
陈长生不是在威胁他,而是说的真话,这份婚书真的差点就在周园里丢了。
当初在湖底与南客双翼战斗的时候,为了破开对方的光之翼,自己把剑鞘里的所有东西全部丢了出来,其中也包括这份婚书,只不过他对这门婚事早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以至于对这份婚书也不是很在意,直到前些天准备来徐府退婚的时候,才记起来了这件事。
他看着徐世绩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想了想还是作罢,不再多言,告辞而去。
徐世绩面无表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才收回视线,望向婚书,神情微凝,有些不明白为何婚书的边缘有些微湿。
走在东御神将府的花园里,借着前方婢女挑着的灯笼,看着略有印象的直树灰石,陈长生很自然地想起以往在这里的那些遭遇。
刚才告辞的时候,他确实想对徐世绩说些什么,只是一时间寻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也不知道应该如何组织。如果是唐三十六,估计会直接问徐世绩:你这么无耻,你女儿知道吗?但他说不出来这样的话,只是忽然间有些同情徐有容。
徐世绩说坚持这门婚事为了自己的女儿着想,但言谈间口口声声说的都是大势、南北合流、青史留名这样的字眼,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他想着,不过就是个好名之辈,只会想着光耀门楣,徐氏一族千秋万代,女儿在他眼里和一座牌坊又有什么区别?
如此想来,徐有容还真是有些可怜。
这般漫无头绪地想着,便来到了一座石门前。
石门处站着位姑娘。
和一年半前的情景很相似。

第73章 一串石珠

陈长生在草原外围的湿地里走了一阵,看了眼那片苇岛,然后去了那个山洞,在山洞的最深处看见了那名三阳宗老者已经被兽群啃食干净的遗骨。
然后他去了暮岭,在山间那条白石山道上缓步行走,来到一株梧桐树下。
他不知道自己要来这株梧桐树下,只是顺着那种感觉来了。
但这里也没有人。
周园里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最后他回到了周陵前。宏伟的陵墓,在天地之间依然是那般的不可一世。陵墓四周的那些天书碑,早已没有了当日狂暴恐怖的气息,变得非常平静,表面上的那些线条,不知道是被这些天的风沙重新填满,还是被磨灭,已经消失不见,仿佛变回了最初的石柱。
那座黑色的石碑也同样如此,石碑表面一片光滑。
陈长生把手放了上去,身后远处的草原里,传来一阵妖兽的低沉啸声。
那是欢送,也是不安与乞求。
欢送周园新主人的离去,不安于他是否还会回来,乞求他的恩泽能够更快再次降临。
……
……
一片黑暗,然后是光明。
陈长生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房间里,还在窗前,与先前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里,纵使国教学院里的树荫再如何努力,都无法阻止那些炽烈的光线落下。
他看到的光明便是这片阳光。
然后他注意到自己的手腕上多了一串珠子。
那些珠子无论怎么看,都是最普通的石头磨砂成的,表面没有任何纹饰,也没有散发任何气息,而且连表面光滑都谈不上。
他不知道当初在浔阳城里面对朱洛的那一剑时,这串石珠也曾经出现在他的手碗上。
这些石珠是天书碑化成的。
因为这串石珠一共有十一颗,十颗是灰色的,一颗是黑色的。
当年周独|夫可能从天书陵里带走了十二座天书碑,后来他和她在周陵里看到的,只有十座,还有一座断碑的基座。
正是因为少了一座天书碑,他又带走了替代那座天书碑的剑池,所以周陵的阵法出了问题,直到他想起来,自己身上有块黑石。
那块黑石是他在凌烟阁里拿到的,竟也是一座天书碑。
当那颗来自王之策的黑石真的变成天书碑,帮助周陵四周的天书碑阵重新稳定下来之后,他本以为那颗黑石,是王之策从周园里带走的一座天书碑,但后来出了周园,回忆起在凌烟阁里看到的那本笔记,他又觉得自己的推测可能并不准确。
不管那两座天书碑去了哪里,他现在手腕上的这些石珠就是天书碑。
当然不仅仅因为这十一颗石珠十灰一黑,刚好与周陵四周的那些天书碑相符,更因为只有他才能通过那颗黑石感应到某些事情。
他感应的很清楚,周园就在黑石的里面。
这种说法并不准确,更应该说,这颗黑石就是周园新的大门,而开启周园的钥匙,则是他的神识。
他下意识里抬起手来,迎着窗外的阳光认真地看着那串石珠。
明亮的光线,从石珠的缝隙间透了过来,变幻成更多角度,在某些细微处,仿佛里面有着彩虹。
他这时候才真正地明白过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世人眼中无比神圣、所有道法之源的天书碑,竟被他戴在了手上。
而且,是十一座。
阳光照耀着石珠,射进他的眼里,让他有些恍惚,觉得一切似乎都并非真实。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推开。
他回头望去,只见是唐三十六和轩辕破。
“那个白痴到底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落落殿下先生还要我盯着他,结果他倒好,什么话都不说就跑了,我怎么盯?”
轩辕破很委屈地说道,然后和唐三十六一道看见陈长生的身影。
片刻安静,唐三十六拍了拍胸口,有些后怕说道:“还好还好,我也不问你去哪儿了,只要你没落跑就好。”
陈长生不解问道:“我为什么要跑?”
“你无缘无故消失了半天时间……”
唐三十六看着他说道:“我们都在怀疑,是不是听说徐有容要回来,你怕被自己的未婚妻打的鼻青脸肿不好看,所以跑掉了。”
轩辕破连连摆手说道:“我可没这么说。”
唐三十六看着他冷笑说道:“你敢说自己没这么想?”
轩辕破是个很老实的熊族孩子,听着这个问题,吱唔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陈长生微怔,说道:“刚好提到她,让我想起来一件事,你们谁帮我写封信给东御神将府?”
唐三十六吃惊说道:“泥脚女婿上门?人女儿都还没回来,你急什么。”
陈长生摇摇头说道:“我晚上想去拜访,有些事情想谈。”
“你不会真是怕了徐有容,准备出盘外招吧?”
唐三十六来了兴趣,说道:“这种事情你应该先问我啊,你知道我最擅长这些事情。”
陈长生笑了笑,没有理他,向门外走去,说道:“我先去吃饭。”
前些天,落落对他说,确认那位姑娘没能活着离开周园,他便说过,要去东御神将府退婚。因为这是他当初在周园里答应过她的,她既然不在了,他当然更要做到。之所以这些天他没有去东御神将府,是因为最近比较忙,因为他把一样重要且必需要要的东西遗落在了周园里,同时,他的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线希望。
她没能离开周园,或者她现在还在周园里面,周园既然没有毁灭,那么她便有可能还活着。
直到昨夜今晨,他终于重新进入了周园,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没有一个人,没有那个人,于是最后的希望也没有了。
他顺便把那样东西也带了出来。
看着陈长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唐三十六沉默了会儿,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今天比较怪?”
轩辕破不解问道:“哪里怪?”
唐三十六说道:“他笑的有些怪……很难看。”
轩辕破回想了一下,点头说道:“嗯,笑得像哭似的。”

第72章 此间无人

这里是日不落草原,太阳本来就有些不一样的地方,而现在变得昏暗了很多,不是太阳本身出了问题,是它所在的空间,出现了一些用语言很难描述的问题。
很难描述,自然更难懂得,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向四周看了一眼,陈长生便明白了周园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周园渐渐变得荒凉,当然与规则被打破后导致的天灾有关,在规则重新建立之后还没有办法自我修复,则是因为这些天的周园一直被隔绝在本源世界之外。是的,周园是小世界,是漂浮在时间与空间河流里的碎片,但它必然是与本源世界有所联系的,不然不可能在周独|夫死后,而且还会依循一定的规律,不时出现。
陈长生知道周园为何会每隔十年出现一次——因为它需要与本源世界进行互通。
活水方可不腐。
周园虽大,但如果被真的隔绝开来,变成一潭死水,哪怕这潭大若沧海,也终究会变得死气沉沉。
站在周陵最顶端,陈长生向四周望去,隐隐感知着某种联系,判断出随着自己的到来,周园与本源世界重新建立联系,这种情况应该会得到改变,只是那必然是一个很缓慢、漫长的过程,也不知道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那些生命,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一天。
草海间的兽潮,已经不复当日的壮阔,数万只的数量看似很多,但在广阔无垠的草海表面上,显得很少。
数万只妖兽重新启程,向着周陵而去,准备在那里迎接自己生命的终结。然而就在下一刻,它们再次感受到了那道气息,那种被俯瞰着的感觉,这一次那种感觉并不是来自遥远的天空,而是来自前方那座周陵,而且这一次那道气息变得强烈了很多,有些智慧稍高些的妖兽,甚至能够分辩出来那道气息自己曾经闻到过。
倒山獠停下脚步,直起数十丈高的身体,向着远方那座陵墓望去,如绿豆般的眼睛里,渐渐布满是暴戾的气息。
嗖的一声,受伤极重的那只土狲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抓着倒山獠身上的毛,仅用双手,便像闪电般攀至它的肩头,向着远处的周陵,发出了凄厉的啸声,充满了愤怒、怨毒,以及绝望。
兽潮最后方的犍兽闭着眼睛,残缺的耳朵在寒风里微微颤抖,从土狲的啸声中确认了那道气息的来历,身体难以抑止地颤抖起来,因为箭毛失去太多而斑驳难看的身体表面,荡出了一波一波的涟漪,就像是水份已经完全蒸发但依然湿润的沼泽。
这三只大妖兽在上一次的剑池重现之战里受伤惨重,但毕竟无比强大凶残,竟然在那样的天灾之后也侥幸地存活了下来。它们当然能够分辩得出那道气息就是那个人类少年——让周园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罪魁祸首。
对这些妖兽们来说,周园是它们的家乡,它们在这里平静地生活了无数年时间,却被可恶的人类与魔族所扰乱,甚至陷入了当前的绝境中——天塌了下来,人族和魔族都离开了,它们却依然还要生活在这片草原上,能怎么办?
妖兽们对陈长生的恨意,自然是件很好理解的事情。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下一刻,那位土狲的厉啸声戛然而止,它瞪圆眼睛看着周陵方向,眼睛里出现了不可思议的情绪,紧接着,又出现了畏怯的情绪,悄无声息地凑到倒山獠的耳边咕咕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把自己残缺的半截身体藏进了倒山獠头顶盘着的角里,再也不敢冒头。兽潮后方的犍兽也平静了下来,微微偏头,然后发出了一声低沉浑厚的长吟。
倒山獠看着周陵方向,沉默片刻后,跪了下来。
于是,数万只妖兽全部曲起前肢,或者低下高昂的头颅,闭上充满了暴戾与疲惫的眼睛,跪下来。
这是臣服,也是欢迎,臣服于可以为周园带来新生的人,欢迎周园新的主人。
……
……
草海某处,陈长生看着跪在身前的那两只大妖兽,不知该作何反应。
哪怕是跪着,倒山獠也像是一座山,犍兽同样如此,与之相比,他看着是那样的渺小。如果不是与北新桥底那只黑龙相见多次,处于相同的画面多次,哪怕他这时候对周园的情形已经了然于胸,只怕也会生出马上逃离的冲动。当初他和她在这片草海里,遇到过很多危险,最后周陵被兽潮包围,这两只……不,三只无比强大又异常阴险恐怖的妖兽,曾经给他们带来过无数的麻烦。如果不是剑池重现天日,根本不需要南客与那只金翅大鹏的幼鸟神魂合一,他便会被这三只妖兽轻而易举地杀死,然后吃掉。
“我知道现在周园的情况。”
陈长生看着倒山獠盘角阴影里藏着的那两只眼睛,知道肯定是那只最阴险的土狲,说道:“我可以帮着解决一些问题。”
听到他的这句话,倒山獠跪的更加彻底,犍兽也表现的更加谦卑。两只大妖兽后面那片黑压压的妖兽群,则是更加不堪,蛟蛇滚动着身躯,灰鹫发出难听的尖鸣,用尽一切方法想要展示自己的服从与温顺。
事实上,现在还能活着的妖兽都不可能是善类,都是最强大也最危险的妖兽,看着这幕画面,陈长生的感觉有些怪异。
他把平时就带在身边的药物全部取了出来,扔到倒山獠与犍兽的身前,又看了眼倒山獠盘角阴影里的那双眼睛,说道:“伤重的先吃。”
倒山獠盘角里的那双眼睛骨碌碌转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带足够的药物,所以一定要按照我刚才说的方法分配。”他没有再看那双眼睛,抬头望着倒山獠说道:“我这时候有急事,必须先离开,明天这个时候会再进来,但如果让我发现有谁没有听我的话,我就不会再进来了。”
倒山獠听着这番话,把粗壮的双臂轻轻地搁到地上,表示遵命,满是黑毛的掌心向天摊开,仿佛就像是两处黑森林。
随着这个动作,它的盘角也抵到了地面。
那只土狲因为身体残缺的缘故,没有站稳,就这样滚了出来,直接滚到了陈长生的身前。
很明显,倒山獠是故意的。
那只土狲根本不敢抬头,不停地亲吻着陈长生靴前的泥水,同时发出呜呜呜呜类似哭泣的声音,显得特别可怜。
陈长生知道它是装出来的,也不在意,摇了摇头,便向草原外围走去。
他很清楚这些妖兽都不是什么善类,不要看这时候表现的特别臣服老实,其实都非常凶残。但他还是想要帮助它们。
上天有好生之德,他比谁都珍爱生命。
他也不担心这些妖兽得到救助、重新变得强大之后,会不会反噬,因为现在他是周园的主人,如果他不开启周园,这个小世界最终会走向寂灭,生活在里面的生命再如何强大,也只有死路一条。换句话说,周园现在就是他的牧场,这些妖兽都是他的牲畜,牲畜病了饿了,他这个做主人的当然要管。更何况像犍兽这样的大妖兽,早就已经具备了初步的智识,他无法视其为牲畜,也不想看着它死去。
而且周园对他来说,有很大的意义。
他不希望周园最终变得死寂一片。
他希望周园继续活着,就像希望她还活着一样。
……
……
周园的旧规则已经被打破,日不落草原的空间屏障也已经消失无踪。
成为周园新的主人之后,周园新规则里的一部分,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进入他的脑海,然后,他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以现在境界实力可以理解的规则。随着他的境界实力不断提升,这个小世界将会向他展现更多的规则,相反,理解那些规则,对他的境界实力地提升也极有帮助。因为这种对规则的掌握,他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走出了日不落草原,翻越了数座山峰,来到了周园边缘的那片宅院处。
这里是畔山林语,是当初人类修行者最集中的地方,也是他看着大鹏带着她飞去的位置。
曾经的回廊小榭,如今已然变成断壁颓垣,到处死气沉沉,没有蛙鸣,只有很远的地方传来鸟叫,证明这里并不是真正的死亡国度。
但这里已经死了很多人。
倒塌的山崖,把畔山林语最美丽的那片建筑全部掩埋,无比沉重的巨石从山坳里一直堆到山腰处。
看着面前这幕恐怖的画面,陈长生沉默不语。
他无法移动这些山石,但能清楚地感知到,在垮塌的山崖下面,有很多死去的人。
他在这片垮塌的山崖前站了很长时间,然后离开。
接下来,他去了另外两处园林,没有什么收获。
他去了那条山溪,倒溯而上去看那片寒潭。
潭水里已经没有了剑意,也没有人。
潭水那边的湖里也没有人,湖水深处隐约可以看到那颗夜明灯散发的光亮。
陈长生没有去取那些珍宝与银白还有被湖水浸泡多日却神奇地没有泡烂的书籍,只是拿了一样被布裹好的东西。
湖畔也没有人,沙砾间还残着一些发乌的血渍,不知道哪些是七间留下来的,哪些是折袖留下来的。
然后,他从湖底向着远处游去,便来到了暮峪前方那片小湖。
那片小湖里的湖水已经顺着地面的裂缝不知流到了何处,只剩下干涸的湖底。
当初他就是在这里破湖而出,然后被她所救。
这里也没有人。
……
……
(今天是择天记第二年的第一天,感谢大家一年来的陪伴。今天也是我和领导南下旅程的第一天,与陈长生和苏离南归不同,我们不骑毛鹿,自己开车,但路途也很远,两千多公里,希望一切都很顺利,为了这段假期,我这个月做了很多准备,在保持两更的同时,还要努力地存稿,做的确实不错,我曾经向大家说过,争取两更到二十五号,做到了,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爽!所以决定再多两更几天。存稿必然是要耗尽的,至于到时候怎么办……管它的,先爽了再说,让我们快活地看书和开车欣赏祖国大好风光吧!)

第71章 再入周园

那道波动虽然很微弱,但非常清晰,绝对就是真元的波动!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折袖的那条经脉已经连上了,虽然还不能说完全修复,但至少可以让真元在里面慢慢流动,而只要真元开始流动,经脉的自行修复过程将会无数倍地加速,哪里还需要三年,说不定连三十天都不需要,那条经脉就能回复如初!
“这是怎么回事?”陈长生吃惊地想着,望向折袖。
眼神对上,他知道折袖自己对经脉的恢复已经有所察觉。与治疗无关与灵药也无关,比预先估计的时间要少无数倍,那么只能说这是折袖自己做到的,问题是他怎么做到的?
“痛苦。”折袖看着他的眼睛,说道:“可以激发生命力,越大的痛苦越能激发出越多的生命力,只要你能够清醒地承受那种痛苦。”
陈长生很震惊,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
……
深夜时分,国教学院里的灯光渐渐熄灭,别园里的星光变得更加明亮。陈长生站在窗前,看着银色的湖面,沉默不语。如果放在平时,他这时候早就已经睡了,但今天没有,折袖展现出来的狠厉意志让他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在窗前盘膝坐下,开始冥想,然后进入了剑鞘。与以往不同,这一次他没有分出一缕神识进入剑鞘,而是把所有的神识都送进了剑鞘里,他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事情,他将承受很大的痛苦,而且如果神识被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震碎,他非常有可能会受重伤。
可是他已经不想再等了,他必须进入周园去看一看。
剑鞘名为藏锋,里面的无数的锋锐剑意,构在一起变成了一片凶险的海洋。以往他的一缕神识过这片剑海的时候,便会引发狂风暴雨与惊涛骇浪,更不要说他今天是把所有的神识都送了进来,剑意海洋有所感应,顿时狂暴地怒吼起来。
很痛苦,真的很痛苦,他的神识不停地撞破如山般的巨浪,或沉进冰冷的海底,不知道用了多长时间,终于再次成功地抵达了剑海彼岸,看到了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
这看似很简单,实际上凶险到了极点。如果不是他的神识今夜刚刚被那滴茶水洗过,较诸以往更加灵动、具有生命力,或者早就在半途便会被这片汪洋直接吞噬。
纵是如此,途中他有几次都因为痛楚而险些放弃,只是在准备放弃前,他想起了折袖,想起了当初在周陵顶端举着万剑之伞撑着坠落天空时的画面,硬是咬着牙撑了过来。
今夜抵达剑海彼岸的是他所有的神识。
于是便可以理解为,他来到了剑海的彼岸,站在了那座黑色石碑之前。
当他的目光落到黑色石碑的虚影上,神识也随之落下。
上一次的时候,他的神识已经能够深处黑色石碑虚影里,只是无法穿过,所以只是隐约看到了后方的一些画面。这时候也是如此,他看到了有些昏暗的暮峪山崖,看到了已经变成废墟的畔山林语,看到了那些仿佛疮痕一般的干涸的小湖,也看到了那片草原。
草原上看似毫无生气,青色的苇丛与白色的霜草像是很大的色斑,被地裂形成的沟壑切割开来。
就在他以为妖兽都已经逃离草原,不知去了何处的时候,忽然发现西北方的一大片黑点,心念微动,便来到了那处的天空里。
草原上,至少数万只妖兽正在向着远处那座陵墓缓慢地前进。
它们低着头,喘着粗气,嘴角流涎,身上的伤口泛着腐烂的气息,看着就像随时都会死去。
忽然间,黑色的兽潮停了下来,一个如小山般的身影缓慢地站起身来,正是那巨大的倒山獠,向天空望去。
数万只妖兽随着它的视线望向天空,都感觉到那里仿佛有什么在注视着自己,然而却什么都没有看到。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妖兽们的眼睛里流露出绝望的情绪,发出痛苦地低声呜咽,如果神明真的在天空上俯视着自己,为何不来拯救我们,为什么会忍心眼睁睁看着我们走进绝境?
妖兽没有因为绝望而发疯,因为发疯的那些妖兽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都已经自相残杀而死,现在剩下的妖兽都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已经放弃了生存的希望,只想回到世代生存的地方,然后与陵墓里的主人一道陷入长眠。
……
……
陈长生把视线收了回来,望向黑色石碑的表面。
黑色石碑的虚影和黑色石碑没有任何差异,只不过没有实体,是真实的完全投影。
他看着碑面上那些繁复难解的线条,思考着如何通过的问题。
这些线条如果落在普通人的眼中,那就是天书,怎么看都看不懂,更不可能从中分析出什么规律,因为这座黑色石碑本来就是天书碑。
陈长生看过很多座天书碑,对碑面的那些线条非常熟悉,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看。
视线落在线条之间,随之而动,他仿佛回到了天书里的碑庐前,在树下坐了无数个日夜。
那些线条是星辰运动的轨迹,是一切命运变化的源头或者说表征,他仿佛回到了天凉郡北的荒野中,正在溪畔抬着头仰望星空。
那是苏离传他慧剑后的第一天。
他很清楚自己的计算推演能力并不足以掌握慧剑,所以他用的是别的方法。
他用的是解天书碑的方法在施展慧剑,即便是苏离,大概也想不到他能够做到这样的事情。
那么现在,他要把这一切反过来,他要用慧剑解开天书碑,不是当初在天书陵里观碑悟道时的理解,而是要破解。
他要在黑色石碑表面的这些线条里找到通道,要通过星辰的轨迹找到神国,要在虚无缥缈的命运里看到真实,然后以剑破之。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又过了多长时间,他睁开了眼睛,一剑刺向黑色石碑的表面。
他的神识此时在剑鞘里,他的身体在剑鞘外。
他的剑在剑鞘里,却不在剑鞘中。
但当他出剑的时候,无垢剑应念而至,便被他握在了手中。
无垢剑破空而去,落在了黑色石碑上,明明刺的是数道线条的交汇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剑锋及碑时,却落在了一片空白处。
啪的一声轻响,仿佛是池塘上的一个气泡被顽皮的小青蛙踩破。
轰的一声,他身后的剑意海洋掀起一场滔天巨浪。
他眼前的黑色石碑表面急剧地淡化,然后变成一片纯净的白色。
那就是光明。
也是天空。
他收回望向天空的视线,低头望向四周的草原,看到了远处那三道山脉,看到了荒野间的凄草。
有寒风呼啸而至,拂起衣袂。
这里就是周园。
他站在周园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距离地面最远的地方。
他正站在周陵的顶上。
……
……
国教学院里的清晨,早已不像以前那般清静,别园这边稍微好些,折袖躺在床上养病,唐三十六虽说比以前勤奋了很多,也不可能五时便会起床。轩辕破从湖那边的灶房里绕了过来,来到小楼前,对着楼上某个窗户喊道:“陈长生,下来吃饭。”
先前在湖那边他看得很清楚,陈长生就在窗前,于是他知道原来已经五时,国教学院从来不需要计时的用具,陈长生就是。
那个窗户里没有人回话。
轩辕破挥舞着手里那只肥大的蓝龙虾,喊道:“这个加油辣子,配白面馒头很好吃的,我专门给你留了一只,你赶紧下来,不然让唐三十六听着了,又得来和咱们抢。”
还是没有人回答。
轩辕破有些讷闷,嘭嘭嘭嘭跑上楼去,推开陈长生的房门,说道:“刷牙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啊。”
没有人回答,因为房间里没有人,窗户是开着的,晨风拂了进来,掀起床单的一角。
……
……
陈长生看着右手里的无垢剑,确认剑是真的。
然后他确认自己是真的。
那么这意味着,他是真的进入了周园,或者换句话说,他重新找到了周园。
那座黑色石碑的虚影,现在看来,便应该是通往周通的道路,而那座黑色石碑的本体,则应该便是周园的钥匙。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离开周园的时候,天空正在崩裂坠落。
在人类发现的小世界中,周园最稳定也是最大,但毕竟是空间碎片,自然没有本源的世界那么坚固。所以无论他还是汉秋城外的朱洛及梅里砂,都以为周园肯定毁灭了。谁能想到,周园还依然存在着,竟然重新建立了规则,艰难却真的重新稳定了下来。
……只是,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距离他离开周园其实没有多长时间,肯定没有半年,但周园已经变得非常不同。
这个世界变得荒芜了很多,破败了很多,可能是那次天翻地覆的灾难,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缝,草海里的水变得很是浑浊,远处的山崖间到处都是崩坍后的迹象,山泉干涸,很多小湖也已经干涸,大地看着疮痍一片,青色的树林满是灰尘,看着很是凄凉。
草海里再也听不到那些昆虫的鸣叫,草根都已经快要坏死,自然也看不到鱼群,视线及处,只有几只鱼翻着肚皮,有气无力地吐着泡泡。
就连天空里的那轮太阳,或者说光晕,现在都变得有些昏暗。
……
……
(因为准备明天出门的事情,忘记更新了,在此送上,今天就一章了。借此“难得”的机会,强烈并且认真地推荐我的好朋友、我的好姐妹,沙包姐姐写的新书《武道天心》,由诸多名家和白金作者认真提供意见并且毫无廉耻地大力吹嘘,但事实也是如此,本书非常好看!更新纪录极好,从无断更纪录!就像最近的我一样!诚挚请大家品尝!谢谢!)

第70章 残茶破红袍

一丝煞意,从她的眉心深处隐隐浮现出来。
寂静的百草园里,出现了一道无比恐怖的威压。
陈长生怔怔看着她的脸,感受着她眉间的那丝煞意和四周沧海般的威压,下意识里停止了挣动,隐约猜到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看着他的眼睛,难道问题便在他的眼睛里?
不,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她通过他的眼睛,看见的是他的识海。
她看不到他的思想,但能清楚地感受到那道并不属于他的神识。
那缕神识非常渺淡,却又非常坚韧,而且非常狡猾,隐藏在陈长生识海的最深处,与那些潜意识形成的石块静静地躺在海底,非常难以分辩。不要说陈长生自己,即便是她,如果不是今夜忽然兴起,想要看看陈长生,想要试图在他的脸上和眼睛里找到些什么,从而证实或者否定那个猜想,看得无比专注仔细,也没有办法发现那道极细微的神识。
“谁这么大胆,居然敢向他动手。”
她看着陈长生识海深处的那缕神识,冷哼了一声。
随着这声冷哼,她的一缕神识进入了陈长生的识海。当然,这只是她全部神识当中的极小一部分。不然以她的神识强度,只怕在进入陈长生识海的那瞬间,他便会暴头而死。
饶是如此,当她的那缕神识进入之后,陈长生的识海还是落下了一场狂风暴雨,无数惊涛巨浪不停生成,海面上生出无数泡沫,甚至就连最深的海底都受到了影响。
那缕入侵陈长生识海的神识,不知在海底隐匿了多长时间,这时候终于无法再继续伪装,伴着深入海底的大浪翻涌而起,只是瞬间,四周的海水便被尽数染红。
一道无比恐怖的血腥意味,泛滥于天地之间。
陈长生的识海,仿佛要变成一片血海。
这缕隐匿的神识,现出行藏后,竟是如此的强大,可以想象,如果不是被提前发现,将来某天这缕神识的主人想要暗中杀死陈长生,那会是多么容易的事情!
即便是现在,那缕神识也想杀死陈长生。
陈长生还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识海现在已经起了无数风雨,狂风暴雨之下是渐渐蔓延向天边的血色。但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只是觉得有些恍惚。
幸运的是,她坐在他的对面——无论陈长生是或不是那个人,这终究是她的事,她不允许别的任何人触碰,哪怕对陈长生下手的是她自己的养的那条狗。
是的,就在海底那缕神识随海水荡起来的瞬间,她就知道了这缕神识是谁种在陈长生的识海里的,因为那道血腥味太清楚,太刺鼻。
她伸手进碗里蘸了些茶水。
陈长生恍惚间觉得回到了很久以前,当时她蘸了茶水,在石桌上写了一个冰字,帮助他找到了北新桥,从而找到了黑龙。
但这一次她不是要写字。
她指尖轻弹,一滴茶水落在了陈长生的眉心上。
嗤的一声,那滴茶水化作一道白烟,消失无踪。
陈长生只觉得识海里嗡的一声,就这样昏了过去。
……
……
就在那滴茶水落在陈长生眉心的同时,北兵马司胡同的那座府邸里,一个茶杯落到了地上,摔的粉碎。
周通的手僵在空中,脸色异常苍白,仿佛在极短的时间里得了一场重病。然后他的手颤抖了起来,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都擅抖了起来,那件大红色的官袍因为颤抖表面微曲,像极了被风拂过的血海。
先前那一刻,他沏了一碗很好的黑茶,待放到温度合宜时,正准备端起来饮,不料识海里忽然间生出一道极其剧烈的痛意。
那道痛意是如此的真实,仿佛有谁用一把满是铁锈的小刀刺进他的脑髓深处,即便是他,都无法承受这道痛意,手指一松便让茶碗跌落在了地上。
也就是与痛苦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这时候还能坐在椅子里,虽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如患恶疾,至少没有昏厥过去。
就在识海生痛的那一瞬间,周通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日在海棠花开的小院里,他借着周狱的阴森威压,不惜耗损心血,施展手段,在陈长生的识海深处隐匿了一缕神识。
大红袍不愧是最诡异的意识类攻击手段,这件事情,他竟做得悄无声息,无论陈长生还是唐三十六都没有发现。
但再强大、诡异的意识攻击,终究也要受到某种限制,周通的大红袍不可能让他无时无刻都能查知到陈长生识海里的情形,更像是一个探子,隐藏在敌后深处的草原里,将看到的一切记录下来,待以后周通收回那缕神识时,便能知道陈长生最近这些天遇到过什么事情,什么人。
当然,那缕像游骑兵一样的神识,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也可以向敌营里的将军发起自杀式的攻击。
这也是周通准备好的手段,他想把陈长生的生死控制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然而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缕神识竟然被人发现了,而且被对方直接抹灭!
那缕神识被抹灭,直接反噬到他的识海里,让他受了极重的伤。
是谁?是谁能够发现那缕隐藏在陈长生识海深处的神识?又是谁有这样的大神通,居然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破掉自己的大红袍?
周通的脸色很苍白,眼睛里布满是血丝,震惊而且不解,带着一道寒意想道:难道是教宗?
这世间能够看破他的大红袍秘法的人很少,在京都也只有寥寥数人,教宗当然在其中。只是他专门为了瞒过教宗的眼睛,做了相应的安排,教宗又是如何能够看破的?
……
……
陈长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竟是伏在石桌上睡着了。
他抬头望去,只见那位中年妇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石桌上的茶壶与茶杯已经消失无踪,黑羊也不在了。百草园里的夜林还是那般幽美,到处响着昆虫欢快的鸣叫。
这里静美的仿佛梦境,他觉得自己先前仿佛真的做了一场梦。
他没有在池塘畔遇到那位中年妇人,也没有随她来百草园,没有对坐喝茶。
他下意识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发现触手处有些微湿微凉。
他收回手指看了一眼,无法确信就是那滴茶水。
只是那种微湿微凉的感觉特别好,由眉间沁入心脾,让他觉得清爽无比。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轻松了很多,也清醒了很多,仿佛身体被什么从里到外仔细地洗过一遍,没有留下任何污垢。
……
……
从百草园回到国教学院,陈长生想着先前的遭遇,有些不安,在大榕树下冥想入照开始自观,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无论幽府、识海还是经脉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那些断开的经脉也依然堵塞着,真元没有受损,神识也没有变强,只是……好像多了一道不一样的气息。
如果说他以前的神识平静如水,厚重如山,这时候则是仿佛被春雨洗过一般,水面添了很多灵动,山色增了很多湿意。
是那滴茶水带来的改变吗?陈长生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在湖畔树下呆呆了坐了很长时间,才起身离开。
回到小楼里,他例行先去了折袖的房间,金针入颈,真元轻渡,助药力发散,治疗的手段总不过就是那几种。
经过这么多天的治疗,以陈长生的医术还有那些从离宫要来和从百草园里偷来的灵药,折袖的身体已经有很大的好转,在多日前便可以被扶着走两步。但他依然长时间地躺在床上,除非必要连身都不会翻,轩辕破对此曾经表示过不解,只有陈长生知道那是为什么。
周狱的黑暗时光在折袖的身上留下了太多伤,那些伤表面渐好,痛却依然在他的身体里面。
伤就是痛,伤痛这个词本来就是没有办法分开,如果有动作,折袖便会感受到可怕的痛苦,以至于以毅力著称的狼族少年,也宁愿看似很没有出息的躺在床上不动。
陈长生知道折袖有多痛,所以不会认为他是没出息,相反,每次看到他面无表情的脸,他都会叹服于折袖能够忍耐到现在,没有哭也没有喊叫一声。
“等经脉完全修复之后,就可以请青矅十三司的教士们过来施展圣光术了。”
陈长生从折袖的身上取下金针,有些欣慰地说道。
忽然间,他的手指停止了动作。这个时候,他的拇指与食指的指腹,正拈着折袖颈间的最后一根金针。
他很清楚,金针下方是一条人族与妖族都有的重要经脉,从幽府疏三里直通识海下缘。
折袖被关进周狱后,周通第一件事情就是用一种秘法,直接切断了他的那条经脉,废掉了他的一身修为。
那条经脉太重要,也太敏感,不要说真的接触到,即便是用神识轻拂,都会让人感觉到不舒服,如果真的碰触,那种疼痛……陈长生只能想象,他所认识的人里面也只有折袖禁受过,所以每次对这里下针的时候,他格外小心保守。
他清楚那处经脉的修复不能靠任何外力,只能靠时间,所以他对折袖完全痊愈从来没有给出过时间,甚至已经做好可能需要三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心理准备,然而……就在刚才他准备取下那根金针的时候,忽然感觉到金针下方隐隐传来了一道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