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就这么简单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首发}只是有人只需要十天,有人却需要半年,对于这种比较确实无话可说,就像唐三十六说过的那样,那名少女经常让人无话可说,陈长生自然只好不说话。
但不知为何,霜儿看着陈长生沉默以至木讷的样子便不高兴,或者是她总以为,既然你与小姐有婚约,那么即便实力相差甚远,至少也应该在意志或者雄心方面有所表现?
而且在她看来,如果不是小姐从南溪斋写来书信,陈长生现在只怕已经生死不知,哪里还有机会进入国教学院,坐在干净的地板上读书修行?不要你千恩万谢,却也不该如此沉默,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吧?
霜儿看着他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递了过去。
“既然你现在有了难得的修行机会,就应该多加珍惜。从基础做起,脚踏实地,不要总想些什么歪门邪道,也不要总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尤其是女人身上。”她不知想到什么,严厉说道:“修行,没那么简单,就算没有任何希望,我希望你也不要破罐子破摔,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怔了怔,不明白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心想自己躲进这个像墓园一般的学院沉默地读书修行,难道神将府和那位徐小姐还觉得自己有些碍眼?
藏书馆外的日头正在高空,树叶哗哗然,将直落的光线散成很多光斑。幸好还是初春时节,天气不算太热,那张纸上带着女儿家的清香,却没有什么汗水。
陈长生看着纸上那四个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自为之。”
纸上的字迹比较清秀,但谈不上多么惊人,而且笔画很直,看着有些憨稚可爱,他猜到这四个字应该是徐家那位小姐从遥远南方写给自己的,却怎样也无法把写出这样憨拙笔迹的少女与传闻里那个天才横溢的少女联系起来。
他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更是仿佛隐隐看到那位徐小姐在写出这四个字时的神情,想必她当时一定眼神淡漠,眉头微蹙,有些不耐,也有些不悦,更多的是无所谓。
她给他写了四个字,其实关键的就是那一个字,那个“自”字。
自,就是自己。
你自己生活。
你自己读书。
你自己修行。
你自己吃好喝好。
陈长生静静想了会,不再多想,将纸条收进袖中,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开始寻找《洗髓论》封底名录上的那四十九本书籍。一面寻着,一面想着先前霜儿丫环说的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手指在书册间移动的速度也变得慢了起来——真的只需要十天就能把这么多书看完一百遍?那究竟是怎么看的?
《洗髓论》是修行总论,封底的四十九本书才是真正的学习对象,学生要用这些书里的知识与智慧,开启自己的心智,固化对世界的认识,从而强大自身的神魂。
这是纯粹精神方面的修行——自天书降世,人类开始修行,最初凝神这一步都是采用这种方法。或者是因为无数前贤总结出来,这种方法最有效率,成功率最高,或者是因为文字是思想的唯一载体,那么想要用前人的思想来帮助自己的思想变成力量,自然也要通过文字这种桥梁。
既然用的是这种方法,那么《洗髓论》备注里的四十九本书,自然是人类社会公认最能够帮助凝结神识的四十九本书,自一五八二年国教审定具体书目后,便再也没有改变过。
陈长生在书架旁行走寻找,饶是他对藏书序列异常熟悉,也用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那四十九本书找齐,然后全部搬到了窗旁的地板上,按照顺序排好。
他没有马上开始阅读,而是到百花巷里去吃了顿菜汤泡饭,又在密树搭帘的湖畔草坪上休息了半个时辰,直到神满意足,才重新走回藏书馆,拾起第一本书开始阅读。
先前寻书的时候,他已经通过书名确定这些书籍自己没有看过,稍许有些遗憾之余,也很好奇,这些书籍究竟写的是什么内容,居然能够帮助人类凝结神识。
他拾起的第一本书叫做《朴门初解》,他确认自己没有看过这本书,所以当他掀开这本书,看见有些眼熟的那些语句后,他以为自己是不是眼花了,就像在天道院考试里一样。
这本书很薄,他却觉得有些重。他怔怔地看着书上的那些内容,有些惘然地发现,自己早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看过这些内容,更准确地说,这些内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只不过在西宁镇的旧庙里,这本书叫《抱朴经》。
他有些意外,因为仿佛回到了天道院的考核现场。他本以为那样的好事,不可能一直出现,没有想到真的再次出现,这让他有些恍惚,过了段时间才醒过神来。
醒过神后,他很快翻开了第二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天书陵赞赋合集》
像清风拂书一般快速掀动书页,他很快便确认这本书自己也看过,那些前贤观天书陵之后的赞美诗赋,都在自己的脑海里,只不过五岁的时候在西宁镇旧庙里读这些诗赋时,那个集子的名字叫做《诗华录》。
陈长生沉默片刻,翻开了第三本书。
依然如此。
这本书他同样也看过,只不过和小时候看的名字不同而已。
第四本书,第五本书……他把四十九本书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这些书自己都看过。
又这样吗?
这还算惊喜吗?陈长生重新拾起《洗髓论》,沉默了很长时间,在心里默默想着,唇角不知何时已经扬起,眼睛眯起像是星河在流泻,盈盈地满是笑意。
他想起霜儿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修行,没那么简单。”
他抬头望去,只见藏书馆门口光影斑驳,清风徐来,却已无人影,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如果那小姑娘还在,他真的很想告诉她,自己似乎真的可能比你家小姐更快凝聚神识。
但他马上又想到,徐有容将四十九卷书读百遍见真义,凝聚神识成功的时候才四岁,刚刚生出的那点骄傲心思顿时消散,自嘲一笑,心想真没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用《洗髓论》上面的方法,将这四十九卷刻在脑海里的文字以及文字附带的信息,尽数转化为自己强大神魂的养分,然后一举凝结神识。
换作任何人,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大概都会向下继续。但陈长生看了一眼天光,发现日头已然西移,暮色渐浓,竟将《洗髓论》放下,收拾好地板上那些书籍,走出了藏书馆。
吃晚饭的时间到了。
……
……
因为要吃晚饭,所以可以无视眼前触手可得的改变命运的机会。如果说这是自律,这自律未免也太严苛残酷了些,更像是某种自虐,但也可以说是某种自信,因为他相信那机会不会溜走。
从天道院的入院考核,到今天这四十九卷书籍在脑海里的再次发现,陈长生已经能够确定一些事情——师父早就已经为他打好了修行的所有基础,师父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道人。
修道之路漫漫修远,而他和余人师兄自幼苦读道藏,万卷书尽在胸臆,便等于他比别人已经提前出发了很久,他已经走了万里路,那么他理所当然地会比别人先到达彼岸。
陈长生向来很自信,现在确定了这些事情,更加自信。此时暮色渐浓,残阳渐没,但他更加开阔的心胸里,正有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哪里还会担心前路黑暗?
吃完晚饭,他再次回到藏书馆里,烧了壶开水,冲了杯在百花巷里买的花茶,盘膝而坐,静心片刻,目光在那些排列整齐的四十九卷书籍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洗髓论》上。
书里的那些文字,从他脑海的最深处浮起,从他幼年的记忆里回来,变得异常真切,然后渐渐释放出某种气息,依循着《洗髓论》第一篇的方法,在他的思想世界里不停交融。
很多年前在旧庙里,他已经完成了启智,此时他要做的事情是固识。
他闭着眼睛,静静地思考,然后渐渐忘记思考。
所谓明心见性,其实没有这么复杂。
只是融汇贯通四字罢了。
时间渐渐流逝,藏书馆外的湿地里,不知何时响起了蛙鸣。
明明还是早春。
夜色渐浓,繁星渐明,京都里人声喧哗。
一个人的国教学院还是那样安静。
藏书馆里的油灯很微弱,却似乎永远不会熄灭。
忽然间,馆里响起嗡的一声轻鸣。
这声音来自天地之间。
有风盈绕楼间。
陈长生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惘然,然后渐渐平静,最终被喜悦涂满。
一天一夜时间,他凝结神识成功。
修行,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第22章 读书的方法

第一页是扉页,空白如雪,只有八个浓墨大字,异常清晰,无论是谁掀开这本书,都不可能错过。(首发)
一般人看到这幕画面,肯定会先仔细思考其中隐藏着什么真义,然后带着对这八个字的认知,继续阅读。陈长生却与众不同。他没有继续翻开下一页,而是起身走到书架前,寻出数本与洗髓相关的书籍,快速翻动起来,发现这些书籍的扉页都有相同的八个字,才又坐回地板上继续阅读,心神落于书纸之上,再无旁物。
《洗髓论》的文字很简洁,他仔细读着,不多时便已经读完第一篇。这篇内容讲的是如何培养神识。他没有在此停下脚步,进行思考或者尝试,而是继续向后读去,随后数篇的内容也渐被他记在脑中——主要讲述的是主要是培养神识、寻找命星以及引星光入体这三方面的内容。
他只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便读完,然后合上书页,开始闭目静思。
过了十余息时间,他睁开眼睛,再次翻开书页进行重复阅读。
这一次他用的时间比第一次更短,只用了数柱香的时间便再次读完。
然后他再次闭上眼睛开始静思书上的内容。
数息后,他睁开眼睛,再一次开始阅读。
如此重复数次,从窗外洒下的阳光居然还是那般炽烈。
他最后一次合上《洗髓论》的书页,再没有打开。
他取出笔墨,不翻书卷,只凭脑海里的记忆开始记录自己看书时的某些想法。
不多时,纸上便密密麻麻出现了很多字。
待他最终将笔搁到砚台上的那瞬间,整本《洗髓论》的内容,就像是刻石一般,被记在了脑海里。
最关键的是,这不是机械的记忆,而是真正的懂得。
这就是陈长生读书的方法。
这种方法很特殊,是他和师兄余人用了十余载辛苦读书生涯才获得的宝贵财富——西宁镇那间旧庙虽然不起眼,里面的藏书却是浩瀚如海,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背下这么多书,自然需要一些很特殊的能力。
在这种读书方法之前,一本书不需要先被读厚再被读薄最终再被读厚——事实上,西宁镇旧庙里的那些书绝大部分现在还是崭新如前,但书里的内容却已经被他们师兄弟二人完全记住。
这种方法里最重要的环节,是最后那步的笔记。无论是用笔记在纸上,还在记在自己的脑海里,都是对整个阅读过程的再次梳理与确认,也只有完成了这一步,才能说阅读者把书里的内容完全转化成了自己的知识。
读完《洗髓论》,合上书页,自然不是结束。学而时习之,可以在脑海与笔记本上进行,但阅读学习的目的是什么?是实践,他阅读《洗髓论》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够洗髓成功,开始修行。
洗髓的第一步是凝练神识——神识便是人类的精神力量,用更通俗的语言解释,就是:“想”。只要想的念头足够强烈、足够专一,便会变成某种力量。
听上去这不难,仿佛只要拼命地把眉头挤成山川,便可以想象壮丽山河里自己在自由来往,但事实并非如此。因为神识能否产生,完全依赖于神魂的强度,神魂强度是纯粹的天赋,与努力没有什么关系,就算一个普通人再如何努力,难道他的神魂强度能够比天凤转世的血脉更强?
陈长生准备修行已经准备了很多年,更准确地说,自从十岁那年身体出现异变之后,他一直在默默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他知道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也就是师父说的自己有病——九段经脉无法相通,他的神魂无法在身躯内中继循环,只能被迫由汗排出——虽然在十岁之后,被师父用药物镇住,神魂精华没有再继续流失,但这依然是个问题。不然在天道院考核的时候,那块黑黑的感应石,不会在他体内感知不到任何神识。
神魂如果不够强,怎么凝结神识?
没有神识,又如何发散?
这洗髓的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陈长生没有像那些刚发现自己无望修行的人们一样失落,更不会绝望。
他坚信无数年前,肯定有无数拥有大智慧的人们已经提前解决了这个问题,因为像自己这样的人有很多。在他曾经读过的那些道藏书籍里,也经常有类似于某位失意者寻找到了天才的方法从而变成绝世强者的记载,比如王之策。但他不准备那样去做,因为他的经脉问题在书籍里没有看到相同的案例——师父都说没办法治好,那就是命——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与命运搏斗,也不认为自己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想到新的天才的方法。他喜欢顺水而行,他认为自己按照世间既有的方法,也能凝结神识,开始修行,他比谁都更相信前人的智慧。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所有洗髓相关的书籍上面,都有这样醒目的八个字,很明显,这八个字便是洗髓最关键的部分,也是那些前人想要告诉后人的部分,只不过要读的是哪本书呢?
陈长生看着《洗髓论》封底密密麻麻的那些目录,看着那些或中正平和、或剑走偏锋的书名,摇了摇头,没有想到来到京都后,依然要继续在西宁镇上的日子。
在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这样的地方,学生们如果需要突破洗髓这一关,自然有教师告诉他们,洗髓最关键的便是通过大量的阅读相关书籍,以达到增强神魂、从而一举凝结神识的目的。
《洗髓论》只是总纲,真正需要学习的对象,是封底的那四十九本书。
当然,这并不意味所有学生都必须把这四十九本书读完百遍,才能把神魂养炼到凝结神识的程度,绝大多数时候,只需要进行到途中,阅读者的神识便已经凝结如束,完成了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并不是越早完成越好。如果只把一本书籍读完十遍,便凝结神识成功,那个人想必会是历史上神识最弱的修行者,相反,阅读书籍越多,遍数越多,神魂被养炼的越来越强大,却依然没有破开那层薄纸,直至最后终于凝结神识成功,这样的神识才真正强大。
如果有人能够把《洗髓论》目录里的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百遍之后,才最终凝结神识,那么他将来引星光洗髓才有可能达到最完美的境界。只是这种情况十分罕见,除了那些拥有天赋血脉的幸运儿,基本上没有人能够做到。
这是一个很刺激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阅读书籍与遍数的逐次增加,你可以期待自己成为神识强大的天才,但也极有可能,最终你根本无法凝结神识,只能做一个普通人。
希望与失望,将会随着阅读的过程不断被放大,最终这会变成一个极大的赌局。没有人知道赌局的结果,只是当你读完这些书,读完百遍之后,结果便会自动出现。
读书百遍,其义自见。
便是这个意思。
……
……
《洗髓论》读完一遍,陈长生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任何变化,没有感觉到神魂,自然更感觉不到神识,他没有马上便去阅读封底抄录的那些书,而是开始做计算。
他相信自己阅读的效率要比普通人高,那么可能不需要真的读到百遍,二三十遍或者也就够了。注疏上一共有四十九本书,以他阅读的平均效率来算,最开始的那一轮,一天最多只能读完七本,七天看完第一遍,就算随着时间流逝,速度逐渐加快,要把这些书全部读完,至少也要花上半年时间。他有半年的时间吗?没有。那么该怎么做呢?来到京都后,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苦恼。
如果让别人知道他此时的苦恼,一定会有不同的感受,因为在他的计算里,很明显是要把这四十九本书全部读完才会开始凝结神识,如果他能够凝结神识的话,换句话说——从始至终,哪怕是下意识里,他其实一直以为自己是和那些天才相同等级、甚至要更高一些的人物。
难怪唐三十六和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他很嚣张——他看上去沉默寡言,谨慎守礼,但事实上,他在很多方面无来由的绝对自信,导致了他会给人一种极其嚣张的感觉。
……
……
正想着的时候,忽然有风轻拂,有影落下,遮住了封底上那些字。
陈长生抬头望去,只见一名俏丽的小姑娘,正冷笑看着自己。
他这时候坐在地板上,那小姑娘自然有些居高临下。
小姑娘正是东御神将府的霜儿,她看着陈长生身旁书页上关于洗髓的文字,明白他想做什么,微嘲说道:“十四岁才开始洗髓,会不会晚了些?”
陈长生正色道:“闻道有先后,先发而后至,后发而先至。”
霜儿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怔了怔,然后轻蔑说道:“四十九卷书,一百遍,十天,这是我家小姐四岁凝神识时留下的数字,后发而先至?你能先到哪里?”
陈长生想了想,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21章 第一页

即便是无底的深渊,也不可能永远爬不出来。徐世绩之所以对陈长生的命运做出如此残忍而坚定的判断,是因为他很清楚,在国教学院这道深渊之上有两道没有任何人能突破的枷锁——圣后娘娘与教宗大人。
即便教宗大人宽仁慈爱,事隔多年后仇恨淡了,再次想起与当年那位国教学院院长的同门之谊,不忍国教学院真的成为历史,愿意闭着眼睛不去理会,那么圣后娘娘呢?当年国教学院是旧皇族反对她的最重要力量来源,她怎么可能允许国教学院重新散发光彩?
谁都知道,圣后娘娘的字典里向来没有宽恕这两个字,无数倒在血泊里的皇族子弟和那位可止婴儿夜啼的周通大人都是明证。国教学院想要获得新生?除非圣后娘娘退位或者死去,可是圣后娘娘会退位吗?有人能够杀死她吗?没有,那么深渊必将永远是深渊。
陈长生回到客栈,像往常一样用了一刻时间洗漱,然后将衣裳鞋袜清洗了一遍,用洁白的毛巾把湿漉的头发揉至将干未干,穿上清爽的干净衣裳,端着一壶极淡的绿茶,走到院里树下的竹椅上坐好,开始看星星。
做为一个最珍惜时间的人,满天繁星虽然美丽迷人,他也只允许自己看上几眼,从那些星星永恒不变的位置里再次获得某些精神力量之后,他从怀里取出有教宗大人签名的那封荐书,开始思考今天遇到的这些事情。
在教枢处走廊里站了半日,他才想起这封荐书,然后他才真正明白教宗大人的签名意味着什么,辛教士前倨后恭的反应太过明显,这给他带来了很多便利,不可避免地也带来了很多疑问。
为什么那位宁婆婆会把这封荐书给自己?如果只是想要自己闭嘴,甚至交出婚约,他相信这些拥有自己难以想象的力量的大人物们会有无数种方法,偏偏只有这种方法很难理解,这封荐书……仿佛是在弥补什么亏欠。
对方想要弥补自己什么?对婚约之事沉默不言?还是国教学院真的不是什么好去处?他记得清楚,当时宁婆婆说过,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选择,只不过对他是个例外。国教学院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了解国教学院以前那些光辉的历史,但国教学院变成鬼园的那件大事发生在十几年前,离现在太近,圣后当朝,那些事情自然也没有办法记入书籍道卷里,他只能通过辛教士的反应做些猜测——辛教士前倨后恭,但很明显还是想要和自己保持距离,教宗大人的荐书并没有完全发挥其作用,这说明国教学院的问题,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以抵销教宗大人的威势。
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继续猜想。就算有什么问题,他也不怎么在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本就不是那些大人物们不想给的。他不想要这门婚事,只想获得直接参加大朝试的资格,同时,他需要看很多书籍。
青藤六院里有很多书,关于这一点,师父没有骗他。
清晨五时醒来,他按照过去十四年里每天那样的时间表洗漱吃饭准备,又多花了些时间整理行李,搬到昨夜便喊好的马车上,伴着右肩的朝阳,离开了生活了数日的客栈,向着城北皇宫附近的国教学院而去。
客栈的房间他没有退,因为他不差钱,也因为他知道自己肯定还会再回来——等他再回来的那天,他不会站在客栈后面的露台上看着远方的天书陵发怔,而一定可以走进天书陵,近距离地去看那些传说中的石碑。
百花巷深处,与过去十余年里的冷清静寂不同,人声扰嚷,数百名杂役妇人,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正在忙碌。看草地里插着的火把残枝,这些人竟是从昨夜一直工作到现在,一直没有休息过。
陈长生把行李搬到湖畔,发现辛教士果然没有出现,越发确定自己的猜想。好在辛教士昨天答应他的事情没有出任何问题,昨日看着还像陵园一般的学院,此时随着杂草渐除,蔓藤渐去,渐渐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那些半成废墟的楼台,自然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修好。但数百人昼夜不歇的工作,至少让那些建筑的外表重新拥有了些光彩,尤其是林子里的那几幢小楼,已经被打扫的相当干净,待霉味消除后,应该便能直接住人。
在学院里辛勤打扫的数百人,都是国教天德殿的底层职员,往年会负责天道院等学院的整体清扫工作,虽然不清楚为什么要来整理早已废弃的国教学院,但做起事来很是熟练,即便熬夜打扫也没有降低效率。
……
……
日光缓移,小楼的打扫工作基本结束。陈长生背着行李,在杂役们好奇和敬畏的眼光中,走进紧邻藏书馆的那幢。扑面而来的依然是霉味,虽然比昨日淡了不少,但还是能够清晰闻到,看来就算日晒风吹,或者也要过好几天才能完全消除。
对于霉味这种味道,他真的很不喜欢,把行李放好后未作任何停留,直接转身出了小楼,向着一墙之隔的藏书馆走去。
按照他昨日的请求,藏书馆不需要打扫——钥匙在他手里,别人也没办法进去打扫——此时天道殿的工作人员都在主楼和几个附楼周围忙碌着,藏书馆四周没有一个人,清静无声。
他走上石阶,来到门前,取出从教枢处拿到的钥匙,插入那把旧铜锁里。随着钥匙的插入,陈旧的微绿锈痕像刨花一样缓缓卷起,然后落在地上,终于,“喀嗒”一声响起,仿佛有块石头落地,刚好落进铺着细沙的小洞里,给人一种特别舒服的感觉。
钥匙轻转,顺滑无声,陈长生清晰地感觉到,铜锁里有些机簧被触动激发,然后各归其位,同时他曾经感应到的那道气息,也随之缓缓尽数敛入铜锁的最深处,整个过程很是神奇。
他推门而入,迎而撞来的便是一排排书架,书架深入藏书馆阴影之中,不见其尾,给人一种极其强烈的视觉刺激。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着书,他看着这画面便生出很多喜悦,待发现这里的灰尘不像昨日眼睛所见的那般多,更加高兴。
国教学院荒废多年,其余建筑里的桌椅,都不知道被谁偷走卖了,住宿小楼里的床板都没有剩下一张,辛教士昨夜便开始让教枢处加紧修复和补充,只有这间藏书馆因为锁住的缘故,保存的相当完好。
陈长生拿来清洗工具,简单地清扫了一下四周近处,才发现地板光可鉴人,竟是用的名贵的油檀木,不由连连摇头,心想当年这间学院极盛之时,真是富丽堂皇到了极点,谁曾想一蒙尘便是这么多年?
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该修行了。
……
……
陈长生从藏书馆侧室的抽屉里找到名录,然后走进幽长的书架里,没用多长时间便找到了自己想找的第一本书。
这本书叫《洗髓论》。
这本书名字很简单,一看便知讲的是洗髓相关的知识,正因为简单,所以也很常见。
为了对抗那些力量恐怖、战斗天赋无比强大的魔族,人类世界禁止把基础的、比如洗髓境的入门方法做当秘密——当然,各大宗派自然有自己更强大的方法——基础的修行法门就像天书陵的石碑一样,自由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这本洗髓论便是大城小镇上都能买到的修行法门。
但陈长生真的没有看过,因为在过往的十四年里,师父总对他说没有必要学,到你该学的时候再开始也不迟。他问过什么时候才是该学的时候,师父却始终没有回答过他,直到这次离开西宁之前,他说要下山去京都,要去看天书陵与凌烟阁……
那天,师父终于对他说了一句话:那么,你现在可以开始修行了。
他拿起那本《洗髓论》,走回门前,坐到被擦干净的地板上,借着门外洒下的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按道理来说,这种时刻,他至少应该会表现出些兴奋或是紧张。
但他没有。
整个过程,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很平静,就像在做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一般。
如果有人看到这幕画面,绝对想不到,这是他第一次读修行方面的书籍。
在东御神将府和天道院里,他都说过这样的话:我不是不会修行,只是还没有修行。
他有过无数机会可以开始修行,只是时机未到。
他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当这天终于到来的时候,或者是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他反而已经没有了兴奋的力气,只剩下平静。
他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只见那页上写着八个字。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第20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下)

领会谁的精神?教宗大人的。什么样的精神?那就要往教宗大人的印鉴和签名的更深处去思考,要触碰自己的灵魂最深处,大概才能稍微接近教宗大人如浩瀚星海一般的精神世界吧。
辛教士从枢机主教大人房间里离开的时候,想着最后那句话,脸色依然苍白,心神依然不宁。他做了很多种揣摩,却依然无法确定哪个更正确。难道教宗大人真的决意重新振兴国教学院?为什么京都里没有任何风声?为什么会挑选这样一个年轻的学生来做这件事情?最关键的问题在于,国教学院的历史问题没有解决,谁敢触碰这一块?
他走到陈长生面前时,所有思考必须结束,于是他用了十余步的时间,决定了自己该怎么做,堆起虚伪的笑容,说道:“这是名册和钥匙,不过你可能有些不清楚,国教学院的名册上就算还有人,我们也很难把他们找回来。”
陈长生接过名册翻了两页,发现书页已经很陈旧,上面的名字绝大多数后面都有“注销”二字,问道:“那怎么办?”
辛教士心想难道这也是自己的事情吗?想是这般想的,却绝对不会说出来。他已经拿定主意,只要自己不用亲自替国教学院呐喊助威,不需要牵涉及那些大人物们难懂的谋划里,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绝对要做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
“你觉得……在国教学院就读,现在还需要些什么?”他看着陈长生的眼睛,试探着问道。
陈长生想了想,说道:“要什么都行?”
“你要我把天道院的老师调到国教学院去……那恐怕不行。”
辛教士笑着说道,自己也知道这话并不风趣,反而显得有些无奈。
陈长生说道:“我想要人。”
辛教士笑容渐敛,正色说道:“要多少人?”
陈长生认真说道:“要很多人。”
辛教士神情不变,双手却渐寒冷,心想难道真如枢机大人猜测的那样,教宗大人重新启用国教学院的背后……隐藏着很多不可告人的目的?不然这个少年学生为何开口就要人,而且要的还是很多人?如果真要有什么犯忌讳的事情,那该怎么办?
“我能请问一下……你要很多人的原因吗?”
他盯着陈长生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神情极为严肃,随时准备拒绝,然后转身逃走。
陈长生没有感觉到他的紧张,就算感觉到,也无法理解,说道:“国教学院面积不小,建筑大多年久失修,就算修缮工作可以慢慢来,但要在里面读书,总得打扫一下,如果人手不够,只怕要耽搁很多时间。”
辛教士听着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害怕,只是没想到。担心陈长生会反悔,毫不犹豫说道:“该有的补贴会马上发下去,该调拨的人手也不会少,临时我再调些杂役过去,不,我亲自带着杂役送您回去。”
说完这句话,他亲热地拍了拍陈长生的肩膀,虚扶着陈长生的胳膊,向教枢处大厅外走去。平日里严肃无比的辛教士,居然会对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如此亲热,这幕画面不知道引来了多少目光,自然难够也引发了一些议论。
……
……
“陈长生真进了国教学院?”
“是的……宁婆婆离开后,过了不久他去了教枢处。”
东御神将府的书房,在这样两句简单的对话后,迅速地陷入了沉默。
徐世绩神情淡漠,看着有些不安的花婆婆,说道:“既然是那边的意思,那暂时不要管了。”
徐夫人在一旁担心说道:“为何忽然会出这样的变化?”
徐世绩说道:“我请她出面解决摘星学院的问题,不是为了那个小子。牺牲这么大的人情,本就是要把婚约这件事情告诉她,再通过她禀报给圣后娘娘,既然如此,她做些什么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徐夫人面有忧色说道:“问题在于宁婆婆说的那两句话,要那小子活着?宫里为什么会管这种小事?”
徐世绩看了花婆婆一眼。
花婆婆低头,轻声说道:“昨天夜里,霜儿姑娘进了一趟宫,据说是小姐有信寄回来了。”
徐夫人听着这话,有些不悦,说道:“这孩子,不给父母写信,给那些外人写信作甚?”
徐世绩微微皱眉,不想听这些话,说道:“婚姻大事,父母才能做主,即便圣后娘娘她老人家也不会理会,你担心那些事情作甚?给莫雨姑娘些面子,暂时让那小子活着,若他依然不肯安份,再议不迟。”
徐夫人说道:“只担心那孩子将来若真的飞黄腾达,会记恨府里。”
徐世绩忽然笑了起来,颇有深意说道:“飞黄腾达?”
徐夫人看着自家夫君这种笑容便觉着有些害怕,不敢继续再问,挥手示意花婆婆退下,低声说道:“先前陈留郡王派人请老爷赴宴,到底去还是不去?虽说他颇得圣后娘娘欣赏,但他身份毕竟特殊,总觉得有些不大妥当。”
自多年前,皇族最后一次试图将圣后娘娘从龙椅上请下来的举动被血腥的镇压之后,所有皇族三代以内的子弟,都被尽数请出京都,发往各州郡被监视居住。只有相王府的世子陈留因为年龄太小被留在了京都的王府里。
也正是因为年龄很小,所以圣后娘娘允他入宫和年龄相仿的平国公主殿下还有莫雨姑娘一道学习,二人同居同饮同食,感情极深,他也等于是圣后娘娘看着长大的,所以圣后对他青眼有加,哪怕成年后也没有把他迁出京都,甚至直接让他做了郡王。
当然,也有很多人认为圣后娘娘对陈留郡王如此好,除了多年的情份,以及陈留郡王如今在朝堂民间极好的名声之外,更重要的是,圣后娘娘看着他的脸时,应该很容易想起当年自己死去的那些亲生儿子们。
但无论如何,陈留郡王终究还是皇族里的一员,他身上流着的是皇室的血液,没有人相信圣后娘娘对他没有任何警惕,而徐世绩身为圣后娘娘器重的东御神将,饮宴这种事情确实有些不妥。
听着夫人的话,徐世绩沉默片刻,说道:“无妨,郡王已经再三传达善意,我若再自矜身份,郡王不喜,宫里也不见得对我会有什么好印象,太孤耿寡清的臣子并不是好臣子。圣后娘娘心如明镜,知道陈留郡王只是想通过我与秋山家搭上关系,好照顾一下远在南方苦熬岁月的相王。事涉孝心,圣后娘娘胸怀如海,又怎么会在意?再说相王老实了一辈子,就算圣后直接把他召回京也很正常。”
徐夫人没有说话,心情却有些微紧。她比谁都清楚徐世绩的性情,平日里孤清寡言的他,此时竟说了这么多话来解释,自然不是解释给自己听,那是解释给谁听?只能说明他自己也无法确认这些话究竟有没有意义。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然要去赴陈留郡王的宴请,这说明什么?
徐世绩说完这段话后,也发现自己表现的有些问题,稳了稳心神,看着夫人微笑说道:“你也不要太担心……那个小子不可能再有任何前途,莫雨姑娘让他进国教学院,本就是这个意思。”
国教学院的名字,听上去确实很了不起,能够以“国教”为前缀,怎么看也不可能比天道院或摘星学院要差。事实上,在过去的数百年乃至更长的历史当中,国教学院确实一直都是京都里最好、也最难进的学院。
但现在,国教学院早就已经衰败如秋草,被所有人遗忘,在国教内部没有任何地位。如果像过去数年一样悄无声息倒也罢了,但凡有一点声气,便会被无尽的羞辱,不然那些老师和学生,怎么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流散一空?
国教学院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便要说到数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当年国教学院的院长兼任国教大主教,乃是教宗大人的同门师兄,在国教内部的地位仅次于教宗,极受尊崇,便是南方教派的圣女也要居于其下,可以说是国教历史里的一大另类。
按道理来说,到了国教学院院长这种地位,应该已经很满足才是。但人心就像夜空里的繁星一般,很难数清,更是无法看透。国教学院院长想要争夺教宗之位,但没有得到圣后支持,他竟与皇族里的遗老遗少相勾结,试图推翻圣后娘娘的统治,结果一夜惨败,国教学院院长被教宗大人亲手镇压成灰烬,而做为其最坚定后盾的国教学院自然也遭到了血洗。
那一夜后,也有人曾经试图恢复该学院的荣光,然而在圣后娘娘和当代教宗大人这两位人世间最顶尖的大人物的目光注视下,国教学院出来的学生不可能有任何前途,于是只用了两年时间,国教学院再也无法招到学生,老师自然也只有离开。
就这样,曾经无限荣耀的国教学院,变成了阴森的鬼园。
直至十余年后,国教学院才再一次迎来了新生。
那名新生的名字叫做陈长生。
“入学?”
“不,那是流放。”
“新生?”
“不,那是永远都爬不出来的深渊。”
徐世绩面无表情做出结论。

第19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中)

国教在京都,不谈南方教派,只说此间,便有六座圣堂,其中英华堂负责教化、培养年轻人,下辖天道院、枢机总院、助祭学校、以及国教学院等数十座学院,负责对这些学院进行具体管理。(首发)这里与大周朝的教育机构实际上是一套班子,神圣教育枢机处,便是朝廷和民间的称呼,又名教枢处,神圣与权力融合在一起的压迫感,也因为师道尊严,这幢建筑向来异常安静。
陈长生站在空旷的走廊里,恰好被巨大石柱的阴影所覆盖,他回头望向后方不远处那个房间,想着先前那名教枢处办事人员的喝斥声,心想果然不愧是国教圣堂所在,建筑修的极好,隔音竟是如此完善,外面的人竟是一点都没有听到。
京都共有数万余学子,都由这座建筑里的官员及教士管理,事务繁多,在明亮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上,无数双脚穿着各式各样的靴子走来走去,人潮如海般涌动下降,但除了脚步声依然一片安静。
根本没有人理会站在石柱阴影下的那名少年,也没有人主动前来问话。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日头转移,那道石柱阴影从他的身上挪到了更东方的位置,时间来到了下午,才终于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也或者是因为圣堂快要闭门的缘故,人们的情绪变得松散了些,建筑里的杂声多了起来,不复先前那般严肃死寂。一阵窃窃私语从陈长生的身后传来,那些声音因为压的极低,听上去就像老鼠在啃噬东西,让他的耳朵有些发痒,下意识把头更低了些。
“那少年站在那儿干嘛?我看他好像站了快一天了。”
“噢,你说那个小家伙?午饭的时候打听了一下,说是被辛教士赶出来的……听说是来申请今年的教育补贴,还要拿什么东西?”
“补贴?二月份的时候不是已经发完了?难道有哪家学院没拿到?不可能啊!以那些学院院长鼻孔朝天的气焰,若真欠了他们银钱,怎么可能会忍到今天?再说了,就算真欠了,又怎么会让一个学生来领?”
“谁说不是呢?所以辛教士哪里会理他,直接把他赶了出来,但这少年不知为何,却不肯离开。”
“这小家伙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据说是国教学院。”
“什么?”
“国教学院。”
一片轻哗,然后是笑声。
“这玩笑真没什么意思,难怪辛教士会发这么大的脾气。”
“谁不知道国教学院早就没人了?连老师都没有,又哪里来的学生?我估摸着,又是那几家学院每年的迎新活动,那家伙很可怜的被师兄们选中,要来咱们这儿做些事情,拿些东西,不然不算过关。”
“啧啧,这些学院的迎新弄的越来越不像话了。”
“可不是,居然敢到教枢处来骗人。”
“哎,你们说这少年到底是哪家学院的?这活动倒也挺有意思。”
“应该是摘星。那少年站了整整一天,姿势都没怎么变,除了摘星谁能教出这样的学生?”
“我看未见得。摘星军纪森严,往年迎新最多就是去守城司偷飞辇,哪里会来教枢处?我倒觉得最有可能还是天道院,院里的那些孩子对咱们这熟,而且也不怕什么,真惹出麻烦来,那些孩子随便请些兄长亲人过来,教枢处难道还敢不给面子?”
……
……
在教枢处的官员教士们的眼中,那个低头站在走廊前的少年,应该是哪家学院可怜的、被前辈们戏弄欺侮的新生,议论的时候自然不会想着要避他,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低,还是准确地传到了少年的耳里。
陈长生低着头看着地面,他的影子在地面上不停地偏移,快要触到石阶的平行截面,想着自己浪费了半天时间,心情有些微郁。待听到这些议论后,才明白为什么先前那人会如此生气,始终不肯让自己再进屋。
怎样才能让对方相信自己是国教学院数年来的第一名新生?就算对方相信了,怎样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从对方手里拿到图书馆的钥匙、学院工作人员的名录、学院的印章还有那些钱?他可不愿意为了这些事务,再像今天这样浪费时间。
有悠远的钟声从皇宫方向传来,紧接着是天书陵方向传来的乐声,陈长生不知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毫不犹豫向着先前被赶出来的那个房间走去,这个突然的动作顿时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
他推门而入,走到桌前对桌后那人说道:“你好,我要拿国教学院的名录、钥匙还有钱。”
那人便是先前人们议论中提到的辛教士,见陈长生去而复返,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喝骂道:“我说过你不要再来烦我!居然还敢说这种话!你是不是要我喊人把你打上二十戒棍,再把你开除出学院?”
陈长生认真说道:“那您首先得让我成为学院的正式学生。”
辛教士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制住心头的怒火,阴冷说道:“你到底是哪家学院的?”
陈长生说道:“国教学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很平静,不管东南西北风,我自抓着崖石不放松,不管你问什么,他总能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重复那个答案:我是国教学院的新学生——无论你们信或不信,我就站在这里,我就是。
“不要说国教学院,还是天道院。”
辛教士觉得自己要疯了,阴冷说道:“哪怕你是陈留郡王的亲弟弟,我今天也会让你知道,无视师长的下场是什么。”
“这是我的荐书。”
陈长生从怀里取出那张薄薄的纸,放到了桌上。
辛教士本打算把那张纸抓起揉成小团,然后塞进这个可恶少年的嘴里,但余光在纸上看到了有些眼熟的一个名字。他怔了怔,下意识里拿起了那张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名字和字迹确实都有些眼熟。
自己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和这个字迹?
辛教士皱着眉头苦苦思索,却始终找不到答案,内心深处隐隐有所不安。
就在下一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确实没有看过纸上的字迹,也没有看过那个名字,之所以眼熟,是因为教枢处的名字,和纸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而那个名字每个国教信徒都知道、却不得谈及、不得写出,因为那个名字……已然神圣。
接下来,辛教士看清楚纸上那个殷红的印鉴内容。
他觉得自己的腿有些发软,双腿中间有些隐隐抽搐。他有恐高症,这是去学宫月殿参观时才会出现的症状。
辛教士想喝口茶,手却颤抖的有些厉害,直接把茶杯扫到了地上。
他望向陈长生,嘴唇微微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声音更是如此。
这时候他才终于相信,陈长生是国教学院的新生。
因为没有人敢冒充纸上的那个名字,冒充那个字迹。
“其实……您一直没拿出来这封荐信……真是个风趣的孩子啊。”
他看着陈长生,极艰难地堆出笑容,想要伸手去拍拍对方的肩膀,却又不敢。
“您”这个字与孩子完全不搭,孩子更很难称风趣。
陈长生明白对方因何会失态,有些无奈,解释道:“先前就准备拿出来,但您一直没给机会。”
“您请坐,稍后有茶,我去替您办事。”
辛教士拿起那张纸,对他热情地招呼了声,然后毫不犹豫转身出门,开始在空旷而严肃的大厅里狂奔。
那些跟随陈长生的目光,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画面,很是吃惊。
……
……
教枢处最深处、也是最大的那个房间里,有很多植物,其中最多的是梅花,有腊梅,有照水梅,有龙游梅,有洒金梅……有正值花期的,有含苞待放的,更多的则是静默地等待着,仿佛世间所有梅花,都在这里一般。
在梅树深处,是一面刻着天书降世画面的大型壁画,画前是一方极大的书案。
辛教士站在书案前,神情有些焦虑,额上满是汗水,但很明显,不像先前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不堪,只听他说道:“圣后娘娘在上……卑职对天发誓,我是真不知道……他能拿出这样一封荐书,不然……”
“不然如何?不然不会让那个小家伙在走廊里等了整整半天?”
一位教士从书案后方站起来,看不出来多大年龄,眼神睿智而温和,从穿着的衣袍制式来看,应该是位枢机主教,这也就意味着,他是整个教枢处最大的那位,只是看他的神情与带着笑声的谈吐,很难体会到这一点。
“这封信上的印鉴与签名,都是真的。颜色浓淡,还有花押手法,最关键的是这纸……呵呵,教宗大人的字真是能够让人直接感受到人间的美好啊,我看过好些次了,再看一次依然欢喜,记得那还是十年前,教宗大人被圣后娘娘请去教导相王世子和莫雨姑娘……”
教枢处主教梅里砂,看着自己的亲信辛教士,忽然敛了笑容,淡漠说道:“好了,这些旧事不需要再提,这位叫陈长生的小朋友是什么来历无所谓,能成为国教学院十年来的第一位学生也无所谓,有所谓的是,这件事情代表了什么?”
“教宗大人准备重启国教学院吗?”
“如果是真的,我们这些下属应该怎样配合呢?”
“这些,你都要好好地领会。”
“领会其精神。”

第18章 国教学院的新生(上)

陈长生很珍惜时间。(首发)
发现婚约的那头是一只凤凰、连续承受大人物的羞辱与欺压、甚至出现了皇宫……如果是个普通少年,只怕早已郁闷憋屈到死,甚至快要精神崩溃,但他没有伤春悲秋的时间,没有愤怒的时间,他最缺少的就是时间。
所以一旦他看准目标,便会毫不犹豫地直线向前,不会彷徨、不需要呐喊,沉默执着,只争朝夕。
现在他的目标是要拿到明年大朝试的首榜首名。
对还没有洗髓成功的他来说,这个目标实在是太过遥远,昨日他在客栈里说出来后,便是最自恋骄傲的唐三十六都完全无语,但陈长生没有任何动摇,反而因为这个目标太过遥远,他越发珍惜钟表的每一次嘀嗒、壶里的每一颗流沙,石柱在地面留下的最细微的阴影笔画。
国教学院再破落又如何?建筑爬满了青藤,眼看着就要垮了又如何?他不理会,没时间理会,他专注而肯定地行走在自己的道路上,他离开湖畔、意气风发走进学院深处,准备找到人后马上开始自己的学习生涯……
半个时辰后,他独立中庭,满地野草,隐有昆虫鸣叫,形单影只,四顾茫然。
他没能找到人,一个人都找不到。先前他以为国教学院就算再如何冷清破败,至少也要有些留守的教师或是看门的老头,谁能想到,他把整间学院都找了个遍,别说人影,就连最近有人来过的痕迹都没有。
国教学院中庭后方是曾经巍峨壮观的教学正楼,现在已然变成阴森的废墟,二楼以上的建筑都已经垮塌,曾经的石狮喷泉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数株青色植物从石狮的残身里生出,枝头开着紫色的小花,美丽而悲伤。
很明显不是风雨留下的痕迹,与时光也没有关系,应该是十余年前或者更早,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教学正楼受到了波及,才会变得如此凄惨。陈长生默然想着,摇了摇头,走向右方那幢保存尚算完好的建筑。
那幢建筑由石木混建,高约数丈,石壁上爬满了青藤与青苔,梁柱与门窗上漆皮剥落,看着极为破落,正门石阶上方挂着匾,他认了很长时间才认出了其中两个字,确认这幢楼应该与藏书有关。
他走到窗边向里望去,光线有些昏暗,但还能够看清楚,里面的书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很多书籍。他有些吃惊,没想到衰败多年的国教学院里居然还有这么多藏书,教殿没有收走,朝廷难道也不理会?
书籍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先接触、也是最熟悉的事物,就像普通人对奶水的记忆差不多,先天亲近,能够给予精神上的无限慰藉——此时他隔窗看着这么多书,无来由,有些低落的情绪稍微变得昂扬起来。
他走到正门前,正欲推门而入,才看见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那把铜锁表面暗哑无光,与门接触的地方隐隐可见铜绿,陈旧至极,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被打开过,更重要的是,铜锁里隐隐传出极强大的气息。
他觉得铜锁里应该隐藏着一个很强的阵法。
——难怪国教学院荒废了这么多年,藏书还可以保存的如此完整,没有被那些雅贼和差酒钱的混子偷走。想着这点,他的情绪变得更好了些,却不知该如何开锁,因为他没有钥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钥匙,就算有钥匙,钥匙在哪里?在谁手里?
他连问都不知道该去问谁,因为这间学院里谁都没有。
不担心有谁会把里面的书偷走,既然暂时进不去,他并不是很着急,向着先前寻人时经过的宿舍楼里走去。国教学院的宿舍由数十幢小楼组成,占据了不小的面积,到处都是青树蔓藤,当年可以说是环境清幽,现在看着未免有些阴森。
他随意寻了一幢小楼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便是一阵霉味,他看了看房间里的灰尘,和梁角的蛛网以及破损的窗户,确认很难打扫干净,一时半会儿也无法整理妥当,摇头离开,心想要从客栈搬过来,可能要等上一段时间了。
站在小楼外的石道旁,看着遮蔽天光的茂密树林,看着林间的野草,看着被野草漫过只能隐现一角的石凳,听着昆虫发泄精力的鸣叫,感受着阴森里的时间气息,还有那些已然被时间掩埋的真相,陈长生缓缓闭上眼睛。
数十年前,无数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在石道上并肩行走,或者在石凳上并排而坐,林中偶有剑光掠过,到处都是颂读道藏的声音,他身后的小楼里不时会传出笑声,远处皇宫的钟声传来,同学们敲击着饭碗快乐地奔跑。
他睁开眼睛,那些画面都不存在,只有冷清孤寂的森林与破落的小楼群。
国教学院地处京都最中心,就在皇宫隔壁,却已经被整个世界遗忘。
曾经的辉煌与美好都已不复存在,欢声与笑语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个人孤伶伶地站在这里。
他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虽然只是很短暂的时间,便被他从心里驱走。
他忽然觉得这里不错,如果能够重新看到那些画面。
……
……
能够看到数十年前国教学院热闹的景象,能够看到那些修行天赋惊人的少男少女,能够看到那些过去的画面,不是因为陈长生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也不是他擅长脑补想象,而是因为他读过相关的书籍。
在院门外的石壁上扯下青藤,看到“国教学院”那四个字,道藏里很多相关记载便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泛起,变成切实的文字,转换成画面,深深地烙上,无比鲜明清楚,他才发现自己原来知道很多这间学院的历史和事情。
这并不是太难以理解的事情,他能够记得天道院的招生规则里最不起眼的旁注,能够记得摘星学院无比繁琐的军纪,他自然更应该记得国教学院的历史传承和相关的一些事情,三千卷道藏经典里,有太多东西。
现在国教学院可能只有他一名学生,甚至如那位宁婆婆所说,连老师都没有一个,但既然他开始在国教学院学习,那么总要做一些事情,比如他要去拿到图书馆的钥匙,比如他要去申请钱——他记得很清楚,大周朝廷对各学院都有相关的教育补贴,只要该学院存在,便会按年发放,摘星学院由军方发放,国教学院的补贴则是由神圣教育枢机处进行处理。
很凑巧的是,国教学院的钥匙和名册,应该也保存在那里。
陈长生离开国教学院,按照地图上的指示,没有用多长时间,便来到了神圣教育枢机处——那是一幢极不显眼的建筑,正门前的石阶有三十余级,石柱极高,但依然很不显眼,因为建筑外种着数十株红杉,将所有一切都遮掩在了里面。
即便天光再盛,也很难照亮里面的一切。
枢机处的正门处很冷清,过很长时间,才会偶尔看到一名身穿黑袍的教士走过,陈长生顺着石阶向上走去,感觉有些怪异,又注意到建筑后方某处极为热闹,有很多人在那里聊着什么。
走进枢机处,找到相关的办事人员,他说道:“我要拿名册和钥匙。”
“什么名册和钥匙?”
那名办事人员喃喃说道,眼睛微眯,满脸轻佻的横肉,不是在表示轻蔑,而是在春风里快要睡着,不知半梦着什么美事。
陈长生加大声音说道:“国教学院的名册和钥匙。”
办事人员缓缓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走到窗边洗了把脸,总算是清醒了些,走回桌前,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卷宗,一面拉开一面说道:“再说一遍你们学校的名字。”
这一次,陈长生很注意发音清晰与否,字正腔圆说道:“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想也未想,只觉得这名字完全陌生,停下拉动卷宗的手,抬起头业,看着陈长生皱眉说道:“什么时候京都里又多了一家学院?报备了吗?该交的税钱交了没?谁批准的?”
“不是新学院,是国教学院。”
国……教……学……院。
那名办事人员皱着眉头想了会,觉得这名字仿佛在哪里听过似的,却又记不起来,过去这十年里,他与京都各学院打了无数次交道,却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国教学院……忽然间,他想起来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沉郁,仿佛要滴下水来。
陈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声音微寒说道:“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陈长生有些惘然,心想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那名办事人员猛地站起,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大声吼道:“你觉得这里是开玩笑的地方吗!”
陈长生想说些什么。
那名办事人员怒喝道:“你是哪家学院的小兔崽子!居然敢来戏弄老师!”
陈长生无辜道:“我真是国教学院的学生。”
那名办事人员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说道:“编,你继续编。”

第17章 一间学院

那位老妇人之所以震惊异常,是因为她很清楚那只由莫雨姑娘一手养大的黑羊性情高傲冷漠,而且异常喜爱洁净,甚至成了某种怪癖,只有人间罕见的独角兽才能与之相仿。{首发}不要说湖畔野生的青草,即便是京都里那些皇族贵戚子弟精心调制的食物,它连看也不会看上一眼,然而此时此刻,它竟然从那个刚刚见面的少年手里接过青草,居然真的在吃!
接下来的画面,让老妇人更加吃惊,因为那只黑羊吃完那几根青草后,并未离开,而是将头抵在那少年的掌心里轻轻蹭着,显得极为亲昵,神情也是极为享受,仿佛很喜欢与那少年接触。
这究竟是为什么?老妇人微微蹙眉,握着黄杨木杖缓步向湖畔走去,看着那名蹲在黑羊前的少年,注意到他寻常眉眼里那道天然的亲切气息,心情微宁,旋即生出极强的不安,能让她这样的人心神放松至此的人,必须警惕。
陈长生站起身来,看着老妇人问道:“婆婆,这是您养的羊?”
老妇人微微眯眼,说道:“你知道我是谁?”
陈长生微讶,说道:“不知道。”
老妇人淡漠说道:“那你为何叫我婆婆?”
陈长生有些不明白,心想像您这么大年纪的妇人,不叫婆婆叫什么?神将府马车里那位是婆婆,客栈洗碗的是婆婆,来时路上船家负责煮饭的是婆婆,天下婆婆有很多,难道还有什么不同?
老妇人见他茫然神情,才知道自己想多了,对这少年的警惕有些多余,忍不住微微皱眉,愈发觉得不妥当,因为她很清楚,这几句对话里自己表现出来的警惕,完全来自对这少年的喜爱。
这少年如此寻常,却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亲近的感觉,无论黑羊还是自己,都是如此,到底这是为什么?
老妇人望向破旧的建筑,想着当年此间的盛景,想着那些血腥而阴森的故事,再想着这少年的特殊,心里的不安愈来愈浓,决意不再耽搁时间,直接说道:“你可以叫我宁婆婆。”
陈长生躬身行礼,说道:“宁婆婆好。”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你知道,不让你进摘星学院的人就是我,你还会觉得我好吗?”
初春犹寒,湖风轻拂,茂密的野草,微微低下腰身,一片安静。
陈长生直起身,看着老妇人,很是吃惊。昨日唐三十六在客栈里说过,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应该是皇宫里某位大人物的意思,按这位宁婆婆的说法……难道她就是那位大人物?
“拿着那份婚约,还敢在京都到处行走,我真不知道你这少年是愚蠢还是胆大。”宁婆婆面无表情说道。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除了神将府,没有人会理会我。”
宁婆婆说道:“如果让人知道你是凤凰儿的未婚夫,无数人都会来杀你。”
陈长生说道:“我还活着,证明神将府比我更不想别人知道这个婚约。”
宁婆婆看了他一眼,问道:“如果是神将府要杀你呢?”
陈长生沉默片刻后说道:“圣后当朝,总要顾全一下大局。”
宁婆婆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这名十四岁的少年,能够看明白这件事情里神将府表现的如此为难的真实原因:“时间拖的越久,压力越大,总有那么一天,神将府不会愿意再忍下去。”
“那我会试着反抗。”陈长生握紧腰畔的剑柄说道。
宁婆婆看着他腰间那柄寻常无奇的短剑,微讽说道:“你不会修行,想要靠一把短剑就对抗东御神将府里的强者?你以为你这把短剑是什么?传说里的神器?比得上太宗皇帝用的霜余长枪,还是秋山家那柄逆鳞?”
陈长生没有说话。
“即便你不交出婚书,你也可以活着。”
宁婆婆说道:“但不得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否则,就算魔君亲至,也保不住你的性命。”
这句话里没有任何威胁的语气,因为不是威胁,只是在讲述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魔君都保不住你的性命,全天下没有人能保住你的性命,因为宁婆婆代表的是大周皇宫的意志。
陈长生必须承认,虽然没有选择的能力有些令人不悦,但宁婆婆说的话,对他是好事。他只是有些不理解,为什么前天考摘星学院的时候,对方会冷酷地碾碎自己的前程,现在却又会改变主意。
“有人要你活着,要你不受打扰,我家姑娘却很不喜欢看到所谓变数,所以她不喜欢你有前程有可能,本来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宁婆婆看着冷清破落的国教学院的建筑,忽然微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自己跳进了这口枯井,算是替我解决了这个麻烦。”
陈长生被这段话后面的内容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于是错过了最前面那六个字。
前程?可能?枯井?麻烦?
他忽然生出强烈的不安,按照这位宁婆婆的话来推论,自己走进国教学院可能是犯了极大的错误。
他毫不犹豫说道:“我还没有决定进国教学院。”
宁婆婆看着他说道:“你必须进国教学院。”
“为什么?”
“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所以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忽然改主意了。”
“抱歉,我不是徐夫人。”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我不介意杀死你。”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但却依然有些不满。
“我还没有考试,更没有拿到录取通知书。”
“国教学院没有院长,连老师都没有,自然不会有考试,但可以招学生。”
宁婆婆从袖里取出一张薄纸,递到他身前,说道:“这是教宗大人亲笔写的荐书,你可以进所有学院。”
不待陈长生说什么,她面无表情说道:“但你只能进国教学院。”
陈长生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潦草的签名,以及盖在签名上那个繁复华美到了极点的大印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有机会亲眼看见教宗大人的笔迹,似乎应该激动,可眼下的场景实在让他无法激动起来。看签名和印泥的颜色浓淡,应该不是最近签的,那份荐书的学院名称倒是刚刚填好,应该正是这位宁婆婆的笔迹。
“一,不能告诉别人婚约的事情。二,你会活着。三,不再有人阻拦你的前程。”
宁婆婆看着他面无表情说道:“成交。”
说完这些话,她转身向国教学院外走去,湖畔再深的野草,也未能缠着她素色的裙摆。
以她的身份,亲自前来与一名十四岁的少年谈话,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且极无趣。
她先前说的都是真话。只要人死了,婚书还有什么重要?虽然她觉得那少年人不错,但京都每年要死多少不错的少年?如果不是昨夜那封信,或者他今天真的就死了。如果他是个聪明人,应该能猜到是谁让他活着,应该知道该怎样做。
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选择,只是对他来说或者并不是,但,谁会在乎呢?
这般想着,宁婆婆渐行渐远。
那只黑羊随她而去,在进入廊墙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长生。
陈长生站在湖畔,手里拿着那张纸,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此时,他还不知道那位宁婆婆是谁,但他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场交易,
他不知道这场交易幕后的真相,但隐约明白,如果自己接受,对所有人都有好处——他甚至比所有人都更明白,在那些人看来这个选择只可能对他没有好处,但事实上他要的好处在他拿到那张纸的那一刻,就已经到手了。
所以他并不愤怒,只是有些微酸。
他来京都的目的本就不是婚约,也不是那个叫徐有容的女子,与神将府、皇宫、这些以前仿佛远在天边的名字更没有任何关联,他也不想和这些地方产生关联。他只想读书、修行,然后参加大朝试,拿到第一名。
大朝试之前是预科考试,就在下月举行。他不会修行,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肯定无法合格,连参加大朝试的资格都没有,如何拿到第一名?为此,他必须考进名单上那六座学院里任意一所。
那六座学院都是在京都历史最悠久、最好的学院,院门外都生着很多青藤,所以经常被称为青藤六院——只有青藤六院的学生,才有资格不参加预科考试,直接参加大朝试。
现在,他终于成为了青藤六院其中一院的学生,似乎得偿所愿了,只是……这间学院院门口的青藤生的太多了些。
这是离开西宁镇之前,师父和师兄帮他设计好的道路。
但很明显,他们没有想到曾经在历史上写下过无数瑰丽篇章的国教学院,现在已经破落到了这种程度。
陈长生站在湖畔,看着明丽阳光下依然冷清森冷如墓地的学院,无法不怀疑自己的将来。
过了很长时间,他在春风里醒来,做了五次极为深远绵长的呼吸吐纳,将胸腹间最后的那抹不适与酸涩尽数排出体外,将那张薄纸叠好收入怀里,顺着湖畔野草里隐约可见的旧道,向学院深处走去。

第16章 一只黑羊

(好嘛,现在天天写完择天记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改错别字,真心……讨厌自己的脑子和这个不好看的字体啊!我要微软雅黑!以上是瞎叫,以下是今天的第一章,陈长生同学崭新的生活,美妙的人生,就这样在我的唠叨里……开始了!)
……
……
陈长生走路很有特点,特点就是很没特点。(首发)抬膝总是那么高,一步总是那么远,平视,能够望远,也能注意到身前,挺胸,并不刻意挺拔,却自然有种青松劲儿,黑发束的极紧,不再梳道髻,只是用布巾随意扎着,便是一丝不苟。他的衣服也很普通,洗至发白,极为干净,就连鞋面上也没有一点污迹,很是讲究。随着行路,系在腰间的短剑微微摆荡,那把剑也很普通。
前几天他一直把短剑留在客栈里,今天是第一次带在身旁,普通的短剑代表着不普通的意思。在与那位中年妇人一番谈话后,如果东御神将府真的想要继续做些什么,这把短剑便是他的准备。只是那把短剑就像他的人一样,普通寻常,极难引起注意,不要说传闻里的“霜余”、“两断”、“逆鳞”,就连道畔行人腰间配着的兵器都很难比较,又能帮他些什么?
在客栈外,他并不意外地看到了东御神将府的那辆马车,在朝阳的照耀下,车辕上略显黯淡的血凤徽记变得清楚了很多,甚至仿佛正在燃烧一般。那匹有着独角兽高贵血统的战马,高傲的抬着头,居高临下看着他。
走过那辆马车,他握住了短剑的剑柄,片刻后还是松开,在车窗外驻足,沉默行了一礼,然后继续向前,迎着朝阳走去。窗帘掀起,中年妇人看着晨光下少年的身影,情绪有些复杂。
陈长生向城北走去,名单上倒数第二间学院的地址在百花巷。待他用了很长时间走到后,有些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距离皇宫如此的近,站在巷口可以清晰地看到巍峨的皇家建筑,甚至仿佛能够闻到那些宫殿里历史的味道。
走进百花巷深处,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如此靠近皇宫的地方,居然真的藏着一家学院?可为什么会如此冷清?终于,在小巷尽头他看到了学院的正门,两侧的石壁被青藤覆盖,阳光穿过留下极淡的斑驳。没有名字。
就是这里吗?他想问问人,但巷子里极为冷清,根本不像天道院或摘星学院门外那般热闹,站了半晌都没有人经过,只有明显有些破落的院门默默地陪着他。这般闹中取静、地近皇宫,无比清贵的地方,现在竟像是片无人问津的废墟。
他走到院门旁的石壁下,伸手拉开密密的青藤枝叶,终于看到了下方壁上刻着的一个字,那是一个“国”字,深刻的字迹里曾经鲜艳的漆,早已被无数年的风雨侵蚀的淡去,便是石壁本身的表面也已经有了剥落的征兆。
想着名单上这家学院的名字,陈长生微怔,才确认真的是这里,不由生出更多困惑。师父给自己挑选的前几家学院都是京都乃至整个大陆最出名、最优秀的学院,为什么这间学院破落冷清到了这种程度?
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手还握着青藤,又往下扯了扯,于是看到了第二个字,那是个“教”字,他来不及做更多感慨,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无人打理多年的青藤,簌啦啦向地面滑泻,惊起好些烟尘。
陈长生向后退了数步,以免被青藤尘砾沾着。
青藤落地,烟尘渐敛,不多时,那面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天日的石壁,终于再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斑驳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字。
“国教学院”。
深刻入石的字迹上已经没有太多漆色,只有积着的灰土,还有青藤去年留下的枯叶败絮,甚至边角处已经被风雨侵凌的有些残破,如果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认出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
怔怔看着石壁,陈长生很长时间没有说话,生出些挫败低沉的情绪。一心问道的他,很少有像现在这样情绪。是的,他现在很想转身就走——这样破败的学院,就算考进去,对自己的人生又能有什么帮助?
他抬头看了看天,确认还有些时间,决定进这家破落的学院先看看,如果不行再去名单上最后一家学院。
他的手落到门上,微微用力。
吱呀一声。
时隔多年,国教学院的院门终于再次开启了。
……
……
东御神将府的马车停在百花巷外,那匹骄傲的白马微昂着头,百无聊赖。车厢里,中年妇人的情绪则不像它那般平静,眼睛里满是浓浓的不解与疑惑,喃喃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来了这里?”
她很清楚,百花巷深处的那间学院早已凋蔽,只是想着那少年似乎很擅长给人带来意外,也不敢怠慢,手指轻击窗棂,示意白马拉车进去,然而就在这时,一辆车从斜后方驶了过来,直接拦在了前面。
百花巷很窄,仅能容一辆马车前行,此时被那辆车极不讲理地拦在前面,神将府的马车自然难再前进。中年妇人微微挑眉,有些不悦,只是想着此地与皇宫极近,所以并没有即刻喝斥对方让开。
那辆忽然出现的车很矮小,甚至显得有些简陋,青布为帷,前方拉车的牲畜也很矮小,毛色纯黑,似乎是头驴。中年妇人先是一怔,微微嘲弄想着,这京都城里居然还有人用驴车,实在可怜。
中年妇人尚未动怒,白马却忍不住了,有独角兽血统的它,怎么可能允许一头小黑驴拦在自己前面?它愤怒地昂起首来,便欲嘶啸恐吓,便在这时,那辆青布车前的牲畜缓缓转过头来,看了它一眼。
不是黑驴,那是一只通体幽黑的黑羊,毛发顺滑有如丝缎,明显不是凡物。
最难以想象的是它的眼神,竟是那样幽深冷漠,仿佛云上的某些神物。
如果说白马因为独角兽血统而高贵,那么这只黑羊的高贵完全来自于它自身的气度,在它的面前,白马完全就像是个易怒暴躁的顽劣孩童,而它却是宫殿里不染尘埃、高高在上的皇族。
那只黑羊转头看了白马一眼。
白马正欲暴怒嘶鸣,看着黑羊冷漠淡然的眼神,瞬间安静,眼中涌出无限恐惧,前蹄骤然发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躯,膝屈身倾,重重地摔倒在地面,浑身颤栗不敢起,如对那只黑羊行臣子之礼。
中年妇人掠出车厢,看着跪在地面的白马,震撼无言,心想这马乃是神将大人座骑的独子,向来高傲霸道,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懦弱?待她转头望向那只黑羊时,才忽然间想起一些事情,再望向那辆青布车时,眼神变得极度惊怖。
她以最快的速度屈膝蹲下,对着青布车行礼,脸色苍白,根本不敢说话。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青布车里传出。
“我想先进去,花婆婆有没有意见?”
听见这道声音,中年妇人心情略安,原来来的不是那位姑娘,而是姑娘身边的婆婆。至于那位婆婆为什么知道自己姓花,在神将府里经常也被称为婆婆,她根本不需要思考,因为对方知道任何事情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青布车里也是一位婆婆,只不过与她这个神将府的婆婆比起来,那位婆婆必然是整个京都城最出名的婆婆,即便是令所有皇族、大臣、神将都闻风丧胆的周通大人,对着这位婆婆也要挤出几分笑容,她又算得什么?
“婆婆说的哪里话,奴婢先前未认出来,心思多有不敬,望婆婆见谅。”
中年妇人声音微颤说道,她先前并未出言喝斥,此时不免觉得有些侥幸,但即便如此,她也不敢隐瞒心思里曾经出现的那些恶意,因为传闻中,在那只黑羊之前,任何隐瞒都是找死,而且她清楚,只有这样才能让那位婆婆满意。
如果不是东御神将府与那位姑娘向来走的近,她此时连解释都不敢,只会断了自己的右臂,做为赔罪。
青布车里那位婆婆问道:“你来看那少年?”
中年妇人不敢抬头,恭谨应了声是,这时候才确认宫里那位姑娘确实一直都知道这件事情。
那位婆婆说道:“从今天开始就不用看了。”
中年妇人有些吃惊,低头声音微颤问道:“请婆婆示下。”
婆婆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我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中年妇人以额触地,再不敢多言。
那只黑羊看了她一眼,回身拉着青布小车向百花巷深处走去。
直到很久以后,中年妇人才敢抬起头来,脸色依然苍白。
青布车里的婆婆做事,确实不需要向人解释,哪怕对方是神将府。
因为她是莫雨姑娘身边的婆婆。
……
……
学院里的建筑,隐约还能看到当年的盛景,只是都已破落,没有人气。
陈长生站在湖边,看着脚下疯长的野草,沉默无语。他先前之所以决定进来看看,是因为记得在道藏里曾经见过关于这家国教学院的记载。能够以“国教”为前缀,这学院的历史自然悠久,曾经无比强大,培养出过无数了不起的人物。只是……为什么现在变成了这样?
湖水轻漾,静寂无声,建筑陈旧,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他有很多疑惑,却不知去问谁。
便在这时,有声音在后方响起。
他回首,看见了一只黑羊。
那是只通体幽黑的羊,给人一种有些诡异的感觉。
一般人在这样死寂的环境里,看到这样一只黑羊,下意识都会有些害怕,至少也会躲开,但陈长生没有。他很喜欢这只黑羊。因为这只黑羊很干净,就像他一样。他从湖边摘了一些草,从袖里取出手帕将草上的露水擦干,递到黑羊前。
黑羊静静看着他,偏了偏头,显得有些困惑,似乎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从来没有人喂过这只黑羊吃草。
无论是陈留郡王,还是太子,都不敢喂它吃草。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它只吃莫雨姑娘亲手摘的果子。
“吃啊,没露水,不会拉肚子。”
陈长生看着这只黑羊,摇晃着手里的青草,认真说道。
黑羊明白了这个少年的意思,眼神微变,像是看见了一个****。
陈长生哪里懂得,依然举着手里的青草。
黑羊有些厌烦,但不知为何,又觉得这少年的气息有些让自己欢喜。
它犹豫了会儿,终于向前走了一步,试探着向前,微微低头,从陈长生的手里卷过几根青草,缓缓开始咀嚼。
不远处树下,一位手持黄杨木杖的老妇人,正看着这幕画面,脸上的皱纹微微颤抖,就像被风拂过的草。
即便是当年太子被前皇后捂死的时候,她也没有这样震惊过。

第15章 徐有容

(故事剧情没有问题,一切尽在掌握,但文字感觉有些问题,不怎么顺,昨天晚上一直在修改,改的好了些,大家若需要,可以把昨天的两章再看一下,看看是不是通顺了很多,上章十一岁来鹤那里,并不是BUG,但和序章对比起来,确实容易产生误会,我在思考之后,决定还是不改,按照原定大纲去办,在书评相关传了篇关于推荐票的教程,不了解的朋友可以看一下,另外,这些话就不放到作者的话里了,为了更显眼一些,另外,我爱陈长生,但我也是爱徐有容的,只是他们彼此不爱罢了。{首发}明天两章,谢谢大家。)
……
……
当今世间,国教上承天书之泽,一统宇内信仰,因为天书陵在京都的缘故,教坛自然也在京都。大周之前,教宗皆是商人,商灭周立,每任教宗必然是周人,以京都建国的中原王朝实力本就强大,再加上国教护持,自然成为了人类世界的中心。
与以往的大商以及随而代之的大周相比,中土大陆南方势力丛多,诸国诸宗派各领其域,相对松散,但强者的数量并不少,甚至隐隐要超过大周,其中尤以圣女峰的南溪斋以及长生宗还有秋山家等势力最为强大。
人类与魔族之间惨烈的战争结束后,同样做出很多牺牲的南方势力,自然想要获得自己应有的地位,他们认为天书陵应该是人类世界共有的圣物,不应该由周国单独掌握,同样,天书的解释权也不能由以教宗为代表的国教正统控制。
为此,南方诸势力在大朝试的流程以至名称上与周朝前后三任帝王进行了不懈的斗争,并且在国教内部也分裂出了南方教派——南方教派依然属于国教正统,但只奉教宗大人为精神领袖,实际事务则是由圣女管理。
南方教派圣女,自然都是境界超凡的至高强者,只是历任圣女需要平衡南方林立的诸多势力,又没有强大的军队以为后盾,所以实际权力和地位自然不如北方教宗,但依然是南方最尊贵的大人物,在精神层面上与教宗南北抗礼、地位仿佛。
历任南方教派圣女都出自南溪斋,这也是为了什么这个传承无数年的宗门所在的山峰,就叫做圣女峰,圣女峰的主人一直都是南方女性,数千年来都没有例外,直至今世终于可能出现变化。
因为如今的南溪斋只有一名传人。
那名少女叫做徐有容,乃是天凤真身转世,修道天赋举世无双,精通道藏真义,十二岁初赴圣女峰,便能解得天书真迹。圣女峰诸位长老惊为天人,最终竟是不顾她是周人,昭告世间,收她为南溪斋内门唯一女弟子。这意味着,如果没有意外,这名叫做徐有容的少女便会成为下一代的南方教派圣女,会成为与北方教宗分庭抗礼的宗教领袖!
……
……
夜色深沉,繁星满天,仿佛永远不会移动,又似乎每时每刻都在移动,肃穆的令人陶醉直至心悸,飘着淡淡雾气的夜峰一片安静。忽然间,一声清亮的鹤鸣破云而落,片刻后,一只白鹤从夜空里降了下来。
夜色下的白鹤,被星光照耀的很不真实,仿佛纸做的一般,没有一丝污垢。鹤鸣传遍空幽的山崖,破云而落,震雾而飞,或者只是时间到了的缘故,夜色就此渐渐消退,东方天际出现一抹白色,晨光就这样突兀地来到人间。
坐在崖畔的少女,从白鹤身上解下锦囊,取出那封信,随意拆开,平静阅读。读信过程里,她如画的细眉偶尔挑起,大多数时间都很平静,映着熹微晨光的眼眸明亮的就像是湖水,美丽的眉眼间还有未褪的稚意,却没有懵懂。
晨光渐盛,南方湿意极重,于是雾也重了起来,光线被湿润的水汽驱散,落在她的脸上时,变得更加柔和,于是她的容颜没有变得更清晰,但却更美丽,美丽里甚至隐隐带上了某种神圣的意味。
……
……
“那个家伙很奇怪,口口声声说是来退婚的,却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又不退了。真不知道他是在玩什么手段。我本以为他是觉得脸面上过不去,才故意这么说,但事后想来却不是,因为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冷静,没有任何愤怒的感觉。”
“婆婆盯了他几天,听说那个家伙每天凌晨五时都会准点起床,做事情一丝不苟,就像个木头人一样,而且有洁癖,听着总觉得像是小姐你以前和我说过的那些阴险变态之人,令人有些不寒而栗。好吧,小姐,我得承认,那个家伙其实生的不难看,我当时和他说话的时候,就觉得他挺讨喜的,让人很想亲近。但这就更可怕了,那可是我第一次见他呀,不是吗?”
“婚约的事情,那个家伙应该没有对外说,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笨,不过反正家里一直派人盯着他。小姐,我总觉得那个家伙很虚伪,心机很深,图谋很多,我看最近情况,如果他还这样纠缠,老爷太太可能准备做些事情。”
“小姐,我虽然觉得那个家伙罪不至死,但想着他拿着婚书便对府里冷眼相加,有恃无恐的样子,就觉得他很可恨,而且……听说秋山家明年就会来京都提亲,如果那个无赖到时候闹事怎么办?”
……
……
少女坐在崖畔,静静看着信,披在肩上的衣裳随晨风轻扬,黑发如丝轻飘,拂过侧脸,将令人悦目的稚美添了些许凛然之气。
看完信后,她沉默了会儿,喃喃自语道:“居然真的来京都了?”
那只白鹤在她看信的时候,一直静静等在一旁,即便蹲着,也有半人高,此时见她合上信纸,白鹤转身,不知从哪里衔来一只笔,笔尖蘸着饱满却不会流溢的墨汁,那墨汁不知产自何地,竟透着股幽香。
少女微笑着伸手摸了摸白鹤光滑的细颈,接过毛笔便要回信,却一时不知该写些什么。
她与祖父自幼亲近,若不是祖父去世,或者她也不会十二岁时便离开京都来到南溪斋问道,便是身旁这只白鹤,也是祖父留给她的。如果是别的祖父交待的事情,她肯定会照办,但……婚约肯定是不行的。
那个西宁镇的小道士应该姓陈吧?
她微微蹙眉,回想着小时候听说的那些事情,发现对那个小道士真的没有什么印象了。
她记得那份婚书是祖父专门请托当代教宗大人加持为鉴,只有男方才能退婚,又想起信里霜儿说的那些话,细眉微挑,默默想着,那个小道士真的这般虚伪无赖吗?记得小时候感觉他不是这样的人啊。
她知道京都里有很多人,包括父亲在内,都希望自己代表大周与南方联姻,绝对不会允许那个姓陈的小道士影响到这一切,甚至,极有可能会杀死他——她觉得那个小道士真的很愚蠢很白痴,难道他真觉得凭自己这些小聪明小狡猾就能从神将府里获得更大的好处?
想到此节,她有些不悦。
不悦,对她来说这是很罕见的一种情绪,只不知道是因为那个小道士不懂得自爱自保,还是因为……
好吧,那个小道士,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好吧,不管那个小道士变成什么样,婚是肯定要退的。
只是……何必害他。
……
……
一声清鸣,白鹤带着她写的两封信破云而去,在晨风相送、晨光相伴中,向着遥远的京都飞去。
少女将墨笔搁到石间的水洼里浸着,站起身来,披着棉衫走到崖畔,负手而立。
她眉眼犹清稚,气度却不凡,不是说她像陈长生那样拥有超过年龄很多的成熟与淡定,而是她拥有一种名为大气的东西,身材娇小的少女,站在崖畔被晨风吹拂,竟给人一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渊渟岳峙,一般用来形容活了数百年的宗师级人物。
她今年才十四岁,但已经可以配得上这四个字。
晨风继续吹拂,拂动她肩上披着的衣衫,肩上垂落的黑发,发丝在她稚美的脸颊上飘过,带起一丝微笑。
她只用了五息时间,便忘却了先前的那封信,忘却身外之物,只余宁静,于是微笑。
她在春风里一笑,于是满山野的花都开了。
无数异鸟飞来,清鸣不绝,甚至还能看到数只青鸾。
百鸟来朝。
她是人间独一无二的雏凤。
她是下一代南方教派圣女。
她是青云榜第一。
她是徐有容。
她依然天真,但那种天真不是调皮,而是无邪。
她笑的烂漫,但这种烂漫不是情绪,而是春风。
她不在乎世间的人与事,世人以为与她相关的,其实并无关联,比如那份她快要忘记的婚约,也包括秋山君。
她承认秋山君师兄很强大,甚至很完美,是所有人眼中最好的伴侣,但是那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但不是她要的。
当然,那个小道士更不是她想要的。
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临崖、赏雪、听雨、采药、读书、读书、一直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情爱无数。
她一心奉道,谁能动摇她的心意?
……
……
陈长生离开客栈,向着师父给自己名单上的倒数第二间学院走去。
他很想知道,今天那位徐大小姐又会用什么手段来让自己失败。
当然,就算再次失败,他也不会动摇。
他自幼做的事情,便是守庙、扫雪、遮雨、吃药、读书、读书再读书再三读书。
书中有大道,一卷便胜过千山万水。
他一心问道,谁能留住他的脚步?

第14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下)

“如果我没有看错,你应该是个……普通人?”
“是的,我还未曾正式开始修行。”
“大朝试……首榜首名?”
“是的,我只能拿第一。”
唐三十六的问题很直接,很犀利,陈长生的回答很认真,很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比如吃饭应该荤素搭配合理,不要吃太咸太油,应该早睡早起,这样才能有一个健康的好身体。
人生就是吃喝拉撒,这并不错,这种举重若轻、化雅为俗的态度也很不错——问题在于,大朝试拿首榜首名这种事情,真的不是普通的吃喝拉撒。因为只能拿第一,所以会拿到第一,如此风轻云淡、理所当然的述说,其实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就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说要把世界上最强大的黄金巨龙的龙须拔下来当剑,这是很美好的童话故事,但在现实里真有人这么说,只会被当作梦话。那个人一定会被当作疯子或者白痴,当然,也有可能是绝世天才。
天才与白痴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那道线就是可能性。
像陈长生这样完全无视这道线、并且自己都深信不疑的人,究竟应该排进哪边?
唐三十六向来很骄傲,很自恋,今天却发现了一个明明平静甚至有些木讷、天真甚至有些幼稚的家伙,竟可以在骄傲和自恋方面对自己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按道理来说,白痴的妄言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这样真正的天才。问题在于,当陈长生用认真坚定的眼神说出如此荒唐事情的时候,他竟无法反驳或者嘲笑,仿佛他内心深处总觉得那种不可能的可能真的有可能发生!
这是为什么?唐三十六如果知道陈长生曾经让东御神将府的徐夫人和那位妇人以及丫环霜儿,都曾经有过无言以对的时刻,那么他可能会觉得安慰很多,至少可以找到很多同病相怜的伙伴。
香茶饮尽,唐三十六甚至将茶叶都下意识里嚼了,才从先前的震撼里醒过神来,看着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先前根本没有说出那句话的陈长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想这小家伙实在是令人无语。
“只有一年不到的时间……我虽然很佩服你的野望,但从理智出发,实在没办法看好你,所以也不好给你说些什么祝福的话,那样会显得我这个人太虚伪。我只想提醒你,东御神将府那边不会轻易放手。”
唐三十六不知道陈长生与东御神将府之间有什么恩怨,在他想来,京都毕竟是圣后治下的首善之都,东御神将府即便在暗中施了些手段阻挠陈长生的前程,也不可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尽量躲着他们。”
唐三十六说道:“能躲的开吗?就连摘星都没有录取你。”
陈长生说道:“这也是我不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道:“东御神将府,影响不了摘星学院,徐世绩没有那个能力,听说……是宫里有人说了话,所以我真的很好奇,你和东御神将府之间的问题,究竟还有什么隐密,居然会牵扯到宫里。”
陈长生这才知道摘星学院没有录取自己,背后还有这样的秘辛,很是惊讶,一时忘言,待醒过神来,反而觉得心情好了些——他所尊重的摘星学院面对着不可抗力,才会做出那些不值得尊重的事情。
接下来的问题,便是为什么会有那道不可抗之力?
不提遥远而神秘的大西洲,中土大陆上有很多高高在上、凡人勿近的地方,比如南方某些大宗派的山门,北方那座雪城……而随着大周领导着人类在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里取得了最终的胜利,大周京都皇宫便成为了最了不起的地方。
传说那座皇宫里有无数通幽境的强者为侍,传说那座皇宫里有老太监是聚星境的高手,传说皇宫里有辆青竹小轿,传说中,那座皇宫里甚至有一条威武无双、忠诚千年的绝世巨龙!
在此前的十四年人生里,陈长生通过书籍对大周皇宫有很多认识,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人生会和这种高远而神秘恐怖的地方发生联系,想着唐三十六说的那句话,他沉默无语,怎么也想不明白。
“圣后娘娘帘前跪着无数条狗,徐世绩是比较凶恶的一只,但也没有办法请动宫里那些人对摘星学院施压。就算能,他也没必要耗费如此大的代价,那么,不需要他付出太多代价,宫里的贵人却主动愿意去做……”
说到这里,唐三十六先前一直有些模糊的猜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但看着陈长生稚气未褪的脸,又觉得思绪有些乱——难道这个连请客吃饭都不会的家伙,真的……与那只凤凰有什么关系?
他真的很想问陈长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通过今日,他已经非常清楚陈长生的性情,知道对方既然不愿意说,那么就是怎样也不会说,所以最后他也只能说道:“……东御神将府真正重要的人一直都是她,你要清楚这一点。”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一直看着陈长生的眼睛。
陈长生沉默了很长时间,忽然问道:“她……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唐三十六神情不变,内心却已经掀起了惊天巨澜,通过陈长生这句话、还有他说话时细微处的神情变化,他可以很确定,陈长生和那只凤凰之间一定有问题,只是不清楚究竟是怎样的问题。
“很难形容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无论传闻还是别人转述,她在性情方面没有太过特异的地方。”
唐三十六说到这里,发现真的很难解释,直到他看到陈长生的眼睛,才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什么。
“她……和你很像。”
“她,也是个让人无话可说的家伙。”
“当然,你让人无话可说,是因为你的态度太平静,说话的口吻太讨厌,让人郁闷的想吐血……传闻里她不怎么说话,也很少与外人打交道,但她和你一样,都很容易让人郁闷的想吐血。”
陈长生有些疑惑不解。
“你和她都是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只不过方法方式完全不一样。她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嘲讽,不需要轻蔑,不需要居高临下……她只要存在,只需要站在那里,便足够让很多人郁闷地想要吐血。”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有些落寞说道:“我承认,那些人里也包括我……拥有天凤血脉,童时便自主觉醒,修道无比顺利,偏偏悟性还极强,毅力亦强,什么都强……你不觉得这样的人很过分吗?”
“好像是有些过分。”
陈长生想了想,又说道:“但……这好像不能怪她。”
“让世间所有天才都绝望的少女,让世人无话可说的天才,这种人就是可恶。”
“这话没道理。”
“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为什么不能站在她那边?”
“因为……她身边不是谁都能站的住的。”
唐三十六静静看着他,说道:“她真的很特殊,事实上,很多人都以为,大概也只有秋山君才有资格站在那里。”
说完这句话,他便离开了客栈。
陈长生怔了怔,开始日常的活动,将桌子擦至纤尘不染,很少见地没有去洗澡,很罕见地没有看书,走到院中,搬了把竹躺椅躺到树下,隔着疏离的花瓣与渐肥的青叶,看着夜穹里美丽的繁星,稚意十足的脸上没有情绪。
再一次听到徐有容和秋山君的名字,他神情不变,情绪难免还是有所波动,毕竟他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那种微酸微郁的情绪,是他过往非常排斥的情绪,入京都后却已经两次体会到了。
连续四次学院考试都因为东御神将府而失败,他很生气,皇宫出面压制摘星学院的意见,不是因为东御神将,必然是因为她,这让他更加生气,再加上此时的酸郁心情,他发现自己越来越讨厌那个叫徐有容的小女生。
小时候在庙里,他对师兄说过,自己或者会恨人,但却学不会讨厌人。
现在他却开始讨厌那个小女生。
是的,哪怕是让无数宗派天才、雪域少年噤声无语的天凤真女,在陈长生的意识里,只是个小女生。
他记的非常清楚,她生于十一月十一日,比自己小三天。
小一天也是小,更何况是三天。
这个小女生,真的很让人讨厌啊。
陈长生的情绪越来越糟糕,心想师父怎么给自己订了这么一门亲事?他从椅上翻身而起,从腰带上解下一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放进了行李的最深处的匣子里,然后开始洗脸洗手,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心情终于好了很多。
那个匣子里有一封婚书,那个竹子做的小东西,是他十一岁那年京都寄过来的,他记得寄东西的那只白鹤,记得随东西到来的那封信,记得信里面的那些话,也记得很清楚,那天之后那只白鹤再也没有来过。
……
……
今夜。
一只白鹤落到了南方圣女峰峰顶。
满天繁星下,崖畔坐着位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