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让人无话可说的朋友(上)

陈长生说随便点,在唐三十六看来,“随便点”这三个字,不管是随便点菜,还是相处随意些,意思都差不多,同情对方之余,点菜的时候却没有怎么在意菜价,拿着菜单,便随意点了几个客栈拿手的招牌菜。(首发)最开始两道便是飞雀熬的汤、清蒸的双头鱼……正点着,他瞥见陈长生的眉皱了皱,以为对方银钱不够、有些心疼,对小二说道:“双头鱼不要了,换成鲈鱼,再就是……飞雀汤换成莼菜汤。”
果不其然,陈长生的眉头舒展开来。
唐三十六微笑,心想自己果然观察入微,善解人意,随口说道:“再来一碗梅花铺底鹿脯团。”
陈长生皱眉。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说道:“换掉……来碗梅菜扣肉。”
陈长生依然皱着眉。
唐三十六有些不悦,心想一碗肥猪肉,平日在家自己吃都懒得去吃,你居然还舍不得出这钱?
他对店小二说道:“直接来盘凉拌折耳根!再加一盘红油顺风!”
陈长生还是那副模样,满脸的不赞同。
唐三十六真的有些烦,说道:“看在你第一次请客吃饭,不懂人情世故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说什么。”
陈长生微怔,问道:“我哪里不对?”
唐三十六喝道:“就算身上钱不够,也不能当着客人的面流露出这种神情,真真令人生厌!既然是男人,头可断,血可流,脸面不可丢!哪怕待会儿去把身上的裘皮大氅当了,又算得什么?”
他自以为这道理很是应当,教育同伴的感觉很好,陈长生却听着感觉有些怪,问道:“这就是打肿脸充胖子吧?”
唐三十六微恼,说道:“这是哪里话?”
“这是西宁的俗话。”陈长生认真地给出解释。
唐三十六怔住,心想自己问的是这个吗?正准备发飙,又听着陈长生下一句话。
“……而且我也没有裘皮大氅。”
房间里变得有些安静。
唐三十六忘了发飙的事情,觉得这件事情确实很苦恼,这个家伙很可怜。
他只见过家族宗门里那些不如意潦倒的长辈和师兄们动不动拿着裘皮、蛟索去换酒吃,却没人告诉过他,如果有人真穷到连这些都没有,又该如何不失颜面地请客吃饭,至于他自己……首先他从来不缺钱,其次,他也没有请人吃过饭。
他看着陈长生正色说道:“这顿饭我请你吃。”
陈长生微异,问道:“为什么?”
唐三十六看着他神情温和说道:“你没裘皮大氅,肯定也没旁的值钱的东西,怎么能让你请我?”
陈长生有些无辜,说道:“但是……我有钱啊。”
……
……
再次冷场。
唐三十六的脸色有些难看,问道:“那先前我点菜的时候,你为何脸色那般难看?”
陈长生想了想先前的场景,明白了些什么,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因为……你点的飞雀黄精汤,名为温补,实则燥意极大,在秋冬服用是极好的,现在是春天,那汤喝了容易生虚火,对身体不大好。”
唐三十六完全没想到,这家伙是在考虑这方面的问题,问道:“难道其余的菜也不好?那可都是招牌菜。”
“双头鱼是深海鱼,以鱼虾海蛇为食,体内毒素沉积过多,若是水煮倒也罢了,去汤尚可食,但清蒸着吃对身体是不好的,而且我们只有两个人,肉食太多对身体也不好,尤其梅菜扣肉用的是猪五花肉,油脂太重,最好别吃。”
陈长生最后补充道:“红油顺风里的猪耳朵倒是好东西,可红油真不好,再就是那盘折耳根,吃多了会涩肠乱心,对身体也……”
“停!”
唐三十六听不下去了——陈长生的话就像苍蝇一样,在他的耳朵边转来转去,让他很不舒服。无论是谁,在高高兴兴地点完菜后听着这么多“对身体不好”,都不会高兴——食物当然不可能每样都健康,但谁吃饭的时候会去注意这些细节?而且还注意的这般严苛?如果陈长生是个注重养生的老者倒也罢了,可他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啊……
“对身体不好又如何?难道吃了会死不成?”
陈长生认真说道:“不会当场死,但肯定会早死。”
唐三十六无话可说,好奇问道:“那你平时吃什么?”
陈长生应道:“二两肉,牛羊最好,二斤菜,野菜最好,红薯杂粮随意,两日一条溪鱼,有鳞最好,不饮汤。”
唐三十六问道:“如此吃了多久?”
陈长生说道:“自记事起都是这般吃的。”
这次轮到唐三十六皱眉。
他觉得这些菜,只听着都不好吃,真要吃上十四年,那该是何等样凄凉的人间?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这个家伙了。
……
……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很沉默,唐三十六觉得菜式太普通,陈长生觉得菜太不健康,总之各有各的不满意。当然,这件事情根本无法调和,就像豆花与粽子一样,饮食口味与健康追求,始终是人类三观碰撞最激烈的领域。
陈长生人生第一次宴请就这样草草结束,两碗香茶斟了上来,二人随意聊了几句天道院考核的情形,唐三十六又问了问他在摘星和另外两家学院的遭遇细节,对大周军方竟然也被神将府影响到表示了自己的不解和疑惑,然后便又没有什么话可讲了。
——新结识的朋友一般在最开始的几场聊天里,都会说说小时候的故事以及成长经历,寻求某些共同的爱好,但他们两个人小时候的故事实在是单调乏味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所以根本没有可能从这方面着手。为了避免大眼瞪小眼太过尴尬,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端着茶碗在房间里随意走着,从厅室走到露台再走回来,想着这家伙能在天书陵外这等要地租这么大的套房,明显不差钱,自己先前的误会真的有些可笑。
走到厅室过博物架的时候,唐三十六的目光下意识落到架上,便再也无法离开——那里有一把剑。
那把剑很小巧,看着比正常的匕首也长不了多少,而且很细,看着非常秀气,剑鞘是普通的皮鞘,剑柄也很朴实,从里到外透着股寻常的气息,没有任何引人注意的地方,也没有灰尘或血迹,总之这柄剑普通到了极点,却让他很想亲近。
唐三十六伸手去握剑柄。
陈长生的手却拦在了前面,把剑柄抢先握在了手中。
唐三十六看了他一眼。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这是我的。”
唐三十六端着茶杯,茶杯有热雾溢出,雾中他清俊的脸显得更加寒冷,“所以我不能碰?”
陈长生注意到他有些不高兴,有些不安,但依然坚持说道:“你应该先问我,我同意了,你再去拿。”
唐三十六收回右手,拂袖归座,把茶杯搁到面前的桌上。
陈长生有些尴尬,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好吧,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不过毕竟这是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所以看着对方不悦便有些慌,走到桌前,把手里握着的短剑递了过去。
唐三十六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陈长生把剑举的更近了些。
唐三十六不肯接剑,说道:“做事一点都不大气。”
陈长生无奈,心想到底是谁不大气?是谁在像小孩子一样赌气?他没办法,走回博物架旁把剑搁好,转头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在京都我就认识你这么个人,听说了你的事情,自然来看看,不用客气,我就是这么热情宽厚的人。”唐三十六神情漠然说道:“当然,这建立在我比较欣赏你的基础上,你要知道,我欣赏的同龄人很少,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长生愣了愣,说道:“那……谢谢?”
“光谢谢就够了吗?”
“刚刚不是才请你吃了顿饭?”
唐三十六站起身来,看着他说道:“我决定收你做小弟。”
陈长生问道:“做小弟是什么意思?”
唐三十六很认真地解释道:“就是你从此以后就跟着我混。”
陈长生认真地解释道:“不行啊,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没办法把时间给你。”
唐三十六是个很傲气的少年,怜惜陈长生怀才不遇,才有这番客栈探访,既然对方没有接下,自然不再多说,只是有些不解:“什么事情?继续考学?你为什么一定要进些学院?你坚持的原因是什么?”
陈长生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参加大朝试,我要拿第一。”唐三十六神情傲然说道。
忽然,他想起现在在南方圣女峰的那只雏凤,如果她提前回来……
“我要拿大朝试的第二。”
他纠正道,忽然又想起秋山君,如果那人参加今次的大朝试……
“好吧,我的目标是大朝试第三。”
唐三十六最后确认道:“但总之,我要在天书陵前的石碑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果然志向远大,佩服佩服。”
陈长生看着他赞叹道,忽然又想到一件事情,问道:“那到时候你岂不是要改名叫唐三?”
唐三十六无语,转而问道:“你呢?你来京都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陈长生诚实说道:“我也要参加大朝试。”
唐三十六有些没想到,但也不怎么吃惊。
陈长生说道:“我没想过拿第二或者第三。”
唐三十六劝道:“人确实要有自知之明,但不能失了信心,不要忘了,只要大朝试能进三甲,都能进天书陵……”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陈长生又说话了。
“我要拿第一。”
陈长生看着他说道:“我不能拿第二或者第三,我只能拿第一。”
一片安静。
唐三十六忽然很有转身离开的冲动。
他发现自己今天经常处于无话可说的境地。
因为这个家伙做的事、说的话,经常让人无话可说,只想吐血。

第12章 这两个家伙

明明还是初春,今天却有些燥热。{首发}陈长生不知道是天气的原因还是情绪的问题,总之,当他走回客栈,发现身上的衣衫已经被汗打湿,粘着道上的尘土后变得有些脏,喜爱干净的他情绪变得更加低落,直到看到那个人。
那是个一身青衣的少年,站在客栈大堂正中间,微抬着下巴,神情漠然,根本不在意自己站在这里会给别人带去多少不便,骄傲的就像只野鹤,眼中根本没有那些正在抵头啄食的群鸡。
这间客栈地近天书陵,人流量极大,此时正是饭时,进出客栈的人更是如潮水一般,却没有人敢靠近他。青衣少年就像是洛渠里那些孤单的石柱,潮水遇之则分,画面有些诡异——陈长生认识这名青衣少年,但客栈里的人们并不认识,那么之所以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画面,想必先前已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有些吃惊,为什么对方会出现在这里,想来是找自己,只是找自己做什么呢?
他走到青衣少年身前,与之见礼,然后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青衣少年正是在天道院招生试里与陈长生有过一面之缘的唐三十六,他的名字来自于在青云榜上的排名,有趣的是,他与陈长生一样,都很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还礼之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很快便冷了场。
客栈里鸦雀无声,不敢招惹唐三十六的人们低头吃着饭菜,根本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更不敢议论,只是很多道目光都落在这两名少年的身上,人们很好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冷场是很令人尴尬的一件事情,在万众瞩目之下冷场,更是尴尬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尤其是对于想要在陈长生面前表现出自己宽和、成熟一面的唐三十六来说。好在他的年龄终究比陈长生要大些,稍一思忖后,终于想到了破题的方法,说道:“来了客人,也不请我坐坐?”
陈长生这才醒过神来,将他领进自己的房间,掏了十几个大钱,请客栈里的茶先生泡一壶好茶。不多时,茶便泡好,一张书桌一壶茶,两个茶杯斟至七分,陈长生道了声请,然后便又是例行的冷场。
长时间的沉默真的很尴尬,唐三十六实在难以忍受,开门见山说道:“是不是还没考取?”
陈长生诚实说道:“第四次落榜。”
唐三十六沉默片刻,说道:“我知道是东御神将府做的手脚。”
陈长生抬头。他意外于对方居然知晓了此事的内情,却不知道对方知晓多少,带着疑问,目光便自然有些不同。
在唐三十六的印象里,陈长生就是一个天赋可期、气质可亲、精神可嘉的普通少年,此时他忽然发现这个家伙的目光竟然像雪亮的刀锋般锋利,不禁微异,眼睛微眯,对陈长生隐藏着的事情更感兴趣。
令唐三十六有些郁闷的是,他说出“东御神将府”五字后,陈长生明显有所震动,却没有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沉默的就像只没用的鹌鹑。他有些恼火,双眉如剑出鞘,喝道:“难道你不生气?不愤怒?”
陈长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翻了个白眼。
唐三十六正在喝茶,险些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古板甚至可以说死板的这个家伙也会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
陈长生心想,自己郁闷的快要死了,但一定要让你知道?
就连婚约这件事情,他都不准备让别人知道,更何况是因为婚约引发的四场入院试落榜冤案?
婚约的事情,到现在为止还是他与东御神将府之间的秘密——即便东御神将府连番打压,再加中年妇人那番话让他已经很生气,他还是不准备把这件事情昭告天下。不是因为他害怕神将府的恐吓,更不是怕被神将府杀死。只因为他相信最终自己还会把婚书退给神将府,那么何必让此事闹至街知巷闻?徐家小姐可能高傲而冷漠,就像她父母一样可恶,但既然神将府到时候已经道歉,何必让一个女孩子以后不好嫁人?
是的,他相信自己最终会退婚,因为他坚信神将府终有一天会向自己道歉。而且他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是因为徐家小姐而被世人知道,或者是骄傲,或者是执拗,总之他想坚持一下。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依然还坚持走在名为天真的道路上。
……
……
很有趣的是,明明陈长生什么都没说,唐三十六什么都不知道,他却大概明白了陈长生的意思,无来由生出更多欣赏,将杯中的温茶一饮而尽,伸手拍着陈长生的肩膀,说道:“我很欣赏你。”
虽然是青云榜上排三十六的少年天才,是站在人潮人海里像野鹤般无人敢招惹的存在,但终究还是个少年,所以唐三十六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故作老成,而且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和姿态都显得有些居高临下。如果是别的人,大概会很不适应,甚至有的人会直接愤怒起来,陈长生却没有,他明白这个家伙是在向自己表示善意与安慰,只是很明显这个家伙很少做这种事情,所以显得有些笨拙。
他说道:“谢谢。”
唐三十六说道:“口头称谢不够,你请我吃饭。”
依然是很笨拙地善意及结交愿望的表达——陈长生忽然有些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修行,难怪如此年纪便境界如此深厚,为人处事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他想事情的时候向来很专注,看着便有些呆怔。唐三十六看着他忍不住摇了摇头,很是同情这个家伙,心想这家伙只怕一辈子都在读书,难怪如此年纪便能记住那么多典籍教义,为人处事真是糟糕的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
总之,两个都没有资格同情对方的家伙,禀着同情对方的友善心理,开始了继天道院之后的又一次交际。
陈长生让店小二拿来菜单,估算着师父给自己的以及师兄私下塞的钱,足够支撑自己在京都里过上几年好时光,便不再多想什么,把菜单推到唐三十六面前,说道:“随便点……嗯,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吃饭。”
他完全没想到,这句话让唐三十六对他的同情愈浓,心想这家伙究竟是从哪个山旮旯里冒出来的?

第11章 何日上青云

“看来我没有做错什么。”
陈长生看着中年妇人说道:“既然我没有做错什么,那么我为什么要改变什么?”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没有什么改变,只有呼吸极难引人注意地变得粗重了些。
只有他师兄才知道,这个细节表示他已经非常生气。
中年妇人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说道:“你不怕死吗?”
“我……很怕死去。”陈长生声音像铁那样硬,“……所以我来京都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神将府退婚,就在昨天,我也准备考进天道院或摘星学院之后,择天再去退婚……但很抱歉,我现在真的改主意了。”
中年妇人盯着他,目光微冷。
陈长生静静回视着她,说道:“除非你们认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记住我的名字。”
中年妇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其实我很欣赏你。”
她看着陈长生,眼里的情绪有些复杂:“这几天我一直看着你的生活起居,我从来没有见过在这般年龄便如此自律的少年,还有这四场入院试,你表现出来的东西很少见,很值得赞赏……我甚至有时候在想,如果我有一个女儿,把她嫁给你也应该是不错的选择。”
陈长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被赞扬,总要做出些回应,他想了想后说了两个字:“谢谢。”
这种时候说谢谢,有些可笑,有些可爱,有很多可敬。
中年妇人望向院门侧后方那道石壁,说道:“但遗憾的是,全世界都没有人会认为小姐应该嫁给你。”
陈长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青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很多名字。这里是学院的正院门后,这不是入院试的榜单,那么是什么榜?他忽然想起,前日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院门后,似乎也看到过类似的石壁,上面都刻着很多名字。
青石壁的最上方刻着一行字——“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
看到这行字,陈长生想起书里的记载,才知道青石壁上刻着的便是传说中的青云榜。
大陆强者无数,但天才总自少年始——青云榜便是二十岁以下强者的排行榜。能够登上青云榜的名字,无一例外都是各国各宗门全力培养的内门核心弟子,或是天赋异禀的奇才,只要没有半途消陨,这些名字最终都会成为真正的强者。
京都以至别处的所有学院院门处都有青云榜,院方想以榜上那些光彩夺目的名字,激励学生们奋勇上进,增加学院同窗之间的凝聚力,只是效果并不怎么好——学生们很清楚自己想要进青云榜没有任何可能性,那些名字让他们仰慕敬畏,直至绝望。
青云榜不问学识不问境界、师门,不分男女,只问强弱。唯一的限制,就是上榜之人不得超过二十岁。曾经有好些次,有相对低境界的人偶尔战胜高境界的强者一次,便在榜单上排到了前面——这引来了很多不满。
当年天机阁设榜之初,这种评选标准便曾经被多次质疑,但天机阁的回答简单而有力——无论学识境界哪怕修养精神气质,最终集合在一起,才是综合实力,青云榜评的是综合实力,最好的判断方法就是、也只能是胜负。
陈长生的目光在青云榜上那些名字上移动。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很陌生,里面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姓氏,可能是妖域的少年强者,也有可能是南方森林里的土族天才。忽然,他在第三十六的位置上看到了唐棠的名字,想到在天道院里,那位青衣少年说起自己唐三十六这个名字的来历,不由开心地笑了起来,很是替对方感到骄傲光彩。
最终,他的目光来到了石壁的最高处,看到了孤悬在那里的、高高在上而显得有些孤单、孤单而显得更加冷漠骄傲的那个名字,那个他知道的名字,那个他应该很熟悉的名字——徐有容。
“青云榜录尽世间少年天才,我大周朝人才济济,只是神都便有十余人在榜单上,天道院有四位,摘星学院有三位,但与南方长生宗、槐院等地相比,也算不得特别优异,直到我家小姐入榜后,南北胜负方分……”
中年妇人看着石壁,难掩骄傲,也不需要掩饰自己的骄傲,淡然说道:“……两年前小姐初次入榜,便直接列在首位,从那天起便再也没有下来过,后面的那些少年天才们不要说追赶,便是连接近都很困难。”
陈长生看着石壁最上面那个名字沉默无言。婚书这四年来都是由他自己保存,他看过很多次,他很清楚她的闺名,也很清楚她多大,如此算来,这位徐府小姐十二岁时便在青云榜上一望无敌……真凤之血果然很了不起啊。
中年妇人收回目光,望向陈长生肃然说道:“你确实很优秀,洗髓未成功,也有能力考进那些学院,但是,你和小姐之间的差距太大……这和奋斗无关,和天赋无关,和努力也没有关系。你在你的人生路上不停向上攀登,我相信你可以登到很高的山峰上。但小姐她早就已经离开了那里,如果你固执地想要跟随她,迎接你的必然是天上降落的雷霆。”
陈长生沉默,然后想起丫环霜儿提到的那位真龙转世,那位举世公认与徐有容是天生一对的天才人物。
“秋山君……”
中年妇人没有想到他知道秋山君的存在,面无表情说道:“秋山君两年前一直在青云榜的榜首。”
陈长生问道:“为什么他会出榜?因为不想输给徐小姐?”
中年妇人说道:“秋山君两年前提前突破坐照后境,现在是点金榜魁首。”
陈长生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很难在这件事情上面寻找到任何安慰,因为那些都是高高在上的人,而他自己,不要说登上青云榜……就连想要登上学院的招生榜都困难的不行,果然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啊。
他问道:“先前您说我与徐小姐之间的差距与天赋无关,与奋斗无关,那么,究竟会与什么有关呢?”
中年妇人说道:“……只与命运有关。你哪怕是最优秀的普通人,始终还是个普通人,而小姐她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个普通人。你生来是人,她生来是凤,双方之间的差距有若天地。”
“原来……又是命运啊。”
陈长生感慨,沉默了很长时间后,看着中年妇人认真说道:”您大概不相信,我来京都就是为了改命的……虽然和婚约无关,但命运两个字,对我真的没有什么说服力。“
中年妇人微怔,没有想到已经把话说的如此清楚,他还是不肯放手。
夕阳西下,陈长生向街对面走去,随着人群走向更远处。
中年妇人注意到,最开始的时候,他的头有些低,身子有些微佝,显得有些落寞疲惫,然而没有过多长时间,他的身子渐渐挺直,头也渐渐抬起,重新开始平视街上的人群与远处的落日。
暮晖照耀在少年的身上,仿佛在燃烧。
……
……,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自律的少年,饮食起居自我控制的非常严厉完美,没有任何不良的嗜好或者娱乐。他很珍惜时间,太珍惜以至于我总觉得有谁在追赶他,又或是有鞭子在不停地抽打他,但他却又不会给身边人焦虑的感觉。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享受生活,或者说生命……就是有一些轻微的洁癖,第一天时我有数过,他一共洗了七次手,手帕应该也有五条以上。”
神将府里,中年妇人站在徐夫人身前,面无表情说道:“夫人,我必须要说,这个孩子很不错,如果给他机会,他一定会成长的很快,如果再有些好的机缘,或者能够有很好的前程。”
徐夫人没有想到,跟随自己数十年,一向忠心耿耿的这妇人,居然会替那个孩子说话,皱眉道:“你想说什么?”
中年妇人说道:“小姐当然不可能嫁给他……但像眼下这般打压羞辱,倒不如直接杀了,不然将来真给他机会翻身,府里即便不惧,也会有些麻烦,再者……我以为那少年为人不错,何必如此。”
这种逻辑,普通人大概很难明白,但徐夫人听明白了,没有想到妇人是真的欣赏陈长生,又想起徐世绩那夜在书房里说过的那句话,深深看了她一眼,说道:“有很多人盯着神将府……尤其是那些不肯死心的老家伙们,如果府里出了丑闻,即便影响不了大局,圣后她老人家也必然不喜。所以这事要办的小心谨慎些,能够用和平手段拿到婚书自然最好,如果到最后,那少年还是要坚持自己可怜的自尊,或是想要谋取更大的好处,那么只能让他悄无声息的死去。那也会带来一些麻烦,但把麻烦的源头除掉,也算是个法子。”
……
……
霜儿回到房间,在桌边发了半天呆,想着先前在夫人房门外听到的那番对话,觉得情绪有些躁乱不安,端起凉茶壶灌了半壶下去,也没能更冷静些。她知道自己能够偷听到这么多话,其实只是夫人想让自己听到……夫人知道她经常与小姐通信,故意让她听到这些话,自然是想通过她告诉小姐这件事情,算是通知。小姐当然不能嫁给那个叫陈长生的家伙,但真的用得着那样吗?小姐会同意吗?
她走到桌边,铺平纸张,提笔蘸墨,想了想后,开始写信。

第10章 我有做错什么吗?

陈长生成功地进入摘星学院的正式招生考试之中。这一次,不像天道院里迎接他的是戏谑或是冷漠,等着他的是殷切的期望与温柔劝勉的眼神鼓励,为此他觉得很温暖,很有决心,状态可以说很好。
京都诸学院招生各有不同的侧重点,天道院偏重于国教教义与修行方面的天赋,摘星学院对修行却不是太过在意。大周军方总以为修行是入院之后才需要注意的事情,他们更在意那些考生的军事素养以及纪律性,所以摘星学院的试题数量不像天道院那般多,但对应对格式甚至姓名的书写方法都有极严格的要求,而试题的内容也基本上偏重于战场模拟以及战例分析。
如果说陈长生有什么天赋,自幼熟背如流的千万本书籍便是他最大的天赋,就像天道院考试一样,掀开试卷,他看到的第一道题又很眼熟。大道三千包罗万象,这句话真没有半点虚假,世间无数学门如星沙般的内容都在其间,自然也包括那些著名的兵法纪要以及历史上著名的战例,对于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更是描述的极为翔尽。他记得那些,自然不会答错。
很顺利的,陈长生结束了考试,和其余的同伴们来到军纪楼前,等待着最后榜单的颁布。站在代表着大周军方森严军纪的神兽前,他回想了一下试卷的内容,确认自己考进摘星学院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放松了些,看着那名面容苦涩的妖族少年,善意地踮脚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表示安慰——很明显,这位天赋神力的妖族少年对人类的兵法战例没有太多了解,考的有些糟糕。
夕阳快要落山,微红的光照耀在神兽与军纪楼冰冷的铁栅栏上,让环境产生了一种神妙诡魅的感觉,陈长生站在光影里,看着还是空空如野的石壁,稚嫩的脸上满是高兴的笑容与对未来的期待。
然而他并不知道,稍后自己迎来的依然是苦涩的失望。
……
……
“为什么?”
先前主持举磨盘初核的那名大周军官以及另外一名神情肃然的教官,站在书案之前,看着案后一名中年将军质问道,他脸上的神情铁青异常,很明显已经快要压抑不住内心的愤怒。
那名中年将军面无表情,眉若墨蚕,不怒而威,听着下属愤怒的质问,微微皱眉,说道:“你这是向上级询问的态度?”
两名教官闻言一窒,其中一人指着楼外的夕阳说道:“看到那封试卷的人虽然只有我们两个,但关注那个叫陈长生的考生的同僚还有很多,我的态度或者不好,可如果让同僚们知道结局,一样也会提出相同的疑问。”
中年将军说道:“终究不过是个洗髓都未能成功的普通少年,你们为何如此看重?”
那名教官愤怒地上前一步,指着案后已经被揉成废纸的那张试卷,说道:“您也看了那份试卷,您应该很清楚,十几年来,入院招生考试里,从来没有出现过如此完美的试卷,无论是答题规范还是战例分析,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一个错别字,就连稍粗些的笔画都没有!是,那孩子可能无法成为像您这样英勇强大的神将,但他绝对可以成为最优秀的参谋军官!”
中年将军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来自宫中的命令,我不需要给你解释。”
那名教官闻言一怔,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声音微沉说道:“但……我需要给那孩子一个解释。”
中年将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道:“那你让他过来,我给他解释。”
……
……
走进森严的楼阁,看着案上正在燃烧的烛火,陈长生沉默不语,垂在身畔的双拳渐渐握紧,脸有些苍白,不知道因为疲惫还是愤怒,或者兼而有之。当他看到石壁上依然没有自己名字的时候,他真的很愤怒,比昨天在神将府里遇到冷眼与轻蔑时还要愤怒无数倍。
因为他对进入摘星学院抱有极大的期望,而所有的期望在看到榜单的那一刻,尽数变成了失望,他为之而付出的努力,现在看起来都成了笑话。这一切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需要一个解释。
案后那名中年将军说要给他一个解释,他想知道会是什么。
“抱歉。”
中年将军站起身来,像猛兽盯着小白兔般冷漠盯着他,说出口的话却是抱歉两个字。
“身为一名大周军人,我要违背自己的行事原则,很抱歉。”
“我的行为或者会让摘星学院声誉受损,很抱歉。”
“你有才能,有前途,你只是个孩子,我却要暂时中止你的前途,抱歉。”
“我不能告诉你这是为什么,抱歉。”
“但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原因,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
陈长生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
……
第二天凌晨五时,陈长生如昨日如过去十四年里每一日那般准时醒来,洗漱穿衣,静思明心,然后离开客栈,继续自己的求学之路。
他按照名单上的顺序,去了另外两间学院。在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遭遇,自然令他郁闷不悦,但他是世上最珍惜时间的人,他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愤怒与悔怅里,只愿意把时间用在有价值的地方,这种表现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便是百折不挠。
昨日的遭遇看上去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认真准备,谨慎应试,用脑海里的知识储备与坚韧的意志,成功地通过了这两间学院的入院考试——从试卷内容来看,他自己认为应该能够成功通过——然后又没有任何意外地落榜。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陈长生不再那般失望,或者说他已经麻木了。
他很清楚,肯定有人在暗中针对自己,至于是谁……那个答案也很清楚。
傍晚时分,他走出第四家学院,终于第一次看见了那辆神将府的马车,看见了车辕上那个有些旧淡却又让人觉得清晰的惊心动魄的血凤徽记,当然,那是因为对方专门把马车停在了院门前、就是要让他看见的缘故。
陈长生看着马车,知道答案将要揭晓。
虽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但看到试卷的感觉终究有些不一样。
那名中年妇女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你只是个孩子……根本没有任何资格让神将府做这么多事。”
中年妇人走到他身前,面无表情说道:“但我们还是做了这么多事,因为我们很担心你因为过于年轻而对局面无法有清楚的认识,所以我们很认真地展现实力让你看到。你现在应该很清楚,只要我们不同意,你在大周朝永远不会有出头之日。”
陈长生记得她,在神将府里,自己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她,行礼致意,然后直身,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的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没有想到,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这少年还能如此冷静,甚至没有忘了对自己行礼,这种表现实在是令人有些无措,甚至令人有些不安,但她必须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们想要什么,你很清楚……如果你同意,我们从你身上剥夺的所有一切,都可以回到你的身边,天道院、摘星学院、宗祀所……随便你挑;想要学什么,随便你挑;想要跟随哪位先生,随便你挑;学成之后,你是想进军队还是想进国教或者入朝为官……所有一切,都随便你挑。”
中年妇人看着他神情严肃说道:“而如果你不同意,过去两日的经历,便将是你人生不停重复的画面。”
陈长生依旧沉默,没有说话。
中年妇人说道:“你是个聪明人,应该很清楚该如何选。”
陈长生看着她,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师兄笔记里写过,聪明人会活的不快活,所以做人要难得糊涂。”
中年妇人笑了笑,说道:“但你确实很乖,很聪明,没有把婚约的事情告诉任何人……不然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陈长生现在终于确认,过去这两天东御神将府一直派人跟着自己。
中年妇人说道:“当然,你不要误会……我先前只是在说一种可能性,圣后在上,神将府向来遵纪守法,从来不会欺负人,只愿意帮助人,只是需要你付出一些……你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我们就可以帮助你获得很多。”
本来就准备付出的东西,自然就是那份婚书。
帮助你获得很多,可那些本就是自己能够获得的东西。
陈长生忽然觉得,和繁华的京都相比,旧庙后面满是凶兽的山林是那样的美好。
他看着那位中年妇人,忽然开口说道:“婆婆,我有做错什么吗?”
中年妇人怔住,一时语塞。
她在京都生活百余年,看着小姐嫁入徐府,看着姑爷拼杀出越来越好的前程,见惯了朝堂高官、世外强者,习惯了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却从来没有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这样……看似幼稚、却极难回答的话。
所以她答不出来。

第9章 摘星

当今世界,修行以国教玄门正宗为主,真元最主要的来源便是满天繁星——光明教讲究的就是光明二字,照亮夜穹的正是星光——破坐照入通幽,然后聚星,靠万千星辰洒落人间的能量,改造凡人的身躯神魄,这便是修行的最终目的,由此可以想见“星”之一字,在修行界的地位。(首发)各国各宗门都有观星台,名胜大川无数望星楼,却极少看见揽星夺星之类的名字,因为那会显得对星辰有些不敬。
但陈长生名单上的第二家学院,赫然就叫做摘星学院。
摘星——这家学院取了如此霸气十足的名字,国教却没有任何意见,这件事情本身就很霸气。
全天下只有这家学院敢用、够资格用这个名字。
因为这家学院直属大周军方,多年来培养出无数勇敢而坚毅的年轻人,走出的将领繁若群星。多年前与魔族的那场惊世大战,人类初期濒临绝境,摘星学院从院长到普通学生,纷纷奔赴战场,前仆后继,战死沙场者十有*,大战之后,偌大的学院竟然凋蔽寂寥有如坟墓。凭此,摘星学院在人类世界里获得了无人能够企及的尊重,也拥有了难以想象的气势。
这样一间学院,别说摘星,就算想用焚星做名字,又有谁敢提出意见?
世间所有人都很了解摘星学院这段血腥残酷而荣耀的历史,陈长生也不例外。师父把摘星学院列在名单第二位,实际上在他的心目中,摘星学院则排在首位,所以没能考进天道院虽然让他有些郁闷,但他并不是太过在意。
他相信摘星学院,肯定不会像天道院那般徇私,至少不会做的那般过分。
就这般想着,他来到气息肃杀的摘星学院,开始准备第二场考试。
摘星学院与天道院果然不同,院门外虽然也围着黑压压的人群,但不知道是因为院门口那些全副武装的精锐士兵如鹰般的目光,还是学院院门那块写满了殉国将领姓名的石碑令人太过压抑,场间一片安静,没有任何杂声。
填写简单的报名表,领取号牌,在几名军官的带领下,六百余名待试少年走进了院门。
与天道院的考核类似,摘星学院也准备了一场提前考试,目的也是提前淘汰掉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普通少年,为随后的正式招生考试减轻压力,只不过摘星学院毕竟有军方性质,方法要比天道院简单、也直接的多——这里没有什么感应石,只有一块石盘。
那块石盘很大,很像一块磨盘——事实上,那本来就是摘星学院后厨外的石磨上临时卸下来的磨盘,重三百斤。能够举起这块磨盘,走上三十级石阶的考生,就算是通过第一关考核,有资格参加正式的招生考试。
三百斤的重量,除非洗髓成功,筋骨锻炼如松,普通人很难举起来,更何况还要走这么长一段石阶。有很多没能洗髓成功的少年看着那块磨盘,脸上顿时变了颜色,很多人垂头丧气地退去,就连有些已经洗髓成功,但境界不稳的少年,判断出自己今年还无法做到,连连摇头,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地放弃。当然,也有些普通少年勇敢地凭籍自身原本的力量,尝试进行了挑战,却没有一个成功的。
未能洗髓,便举起这块磨盘,在摘星学院的招生考试里,其实并不算少见,比如现在镇守伽蓝关的白虎神将,当年初入学院时便未能洗髓,但凭着天生神力,竟是极轻松地将那块磨盘直接扔到了湖那边……
但终究这也不是太常见的事情。
教官有些遗憾,看了看天时,决定加快速度,让考生自行申报自身水平,然后由洗髓成功的考生先行考试,再让普通的少年进行尝试。
很遗憾,直到日过中天,依然没有一名普通少年创造奇迹。
就在人们觉得无趣,好些围观者准备离去的时候,一位身材魁梧的少年拿着号牌走进场内,极轻松地举起那块磨盘,蹬蹬蹬蹬,连上三十级石阶,气不喘脸不红,甚至还又把那块磨盘重新扛回了原处!
场间一片哗然。
那少年举手向四周示意,骄骄然地再次走上石阶,向学院深处走去。有趣的是,他生的太过憨厚老实,再如何想刻意表现出骄傲得意,在围观的人们眼中,也只是可爱,没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片善意的笑声。
待那魁梧少年走后,很多人都开始猜测他的来历,直至有人忽然提到,这少年先前脚踝处隐隐可见的青色花纹,众人才愕然噤声,因为……那代表少年极有可能拥有妖族血统,甚至就有可能来自西方妖域!
数百年来,人族妖族因为曾经共同抵抗魔族的缘故,关系虽然谈不上融洽,但也算得上相安无事。有些能够化形的妖族贵族,甚至就在人类世界里生活着,大周京都里肯定也有——只不过毕竟人妖殊途,人类世界无论官方还是民间,对此事都不怎么提起,只要那些妖族不乱来就好。
那名被怀疑是妖族的魁梧少年,成功举起磨盘,仿佛推开了一扇门,紧接着,竟又有两名来自大老岭的猎户少年,也仅凭着自身的本原力量,就举起磨盘走上了石阶,虽然显得很是辛苦,还是赢来了阵阵喝彩。
在石阶上方拿着笔做统计的军官微微点头,看来很是满意今年的成绩。
时间流转,终于轮到了陈长生。围观的人群看着这名面有稚意的少年,善意地助了几声威,便不再如何关注。因为这少年明显年纪还小,没有发育完全,别说像那名妖族少年一样魁梧,就连那两名猎户少年的精壮也远远不如,怎么看也不可能举起那般重的磨盘。
在天道院,陈长生靠的是对院规律条的熟识直接跳过了洗髓挑选的那一关,此时在摘星学院,他或者还能想到别的方法,但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学院肃杀却又热血激昂的气氛影响,又或者只是想试一下,他什么都没有做。
他走到磨盘前缓缓蹲下,双手稳稳地把住磨盘两侧,平缓而深长地进行了五次呼吸吐纳,将全身气力尽数灌注到腰腹与双臂之间,低哼一声,骤然发力!
斜斜石阶前忽然变得一片安静,那些正在闲聊着什么的人们愕然忘了接话,张大嘴望向场间。
磨盘缓缓地上升,最终被陈长生举到了胸前,不多不少,刚刚超过考核标准一寸!
他的脸有些红,但神情还算平静,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慌乱和紧张的情绪。
轰!场间响起热烈地喝彩声,人们不停地替少年助威,用有节奏的喝声,想要帮他抬动脚步。
陈长生向前走了一步,只是一步,他的膝盖便有些颤抖。
把磨盘举起来是一回事,举着如此沉重的磨盘走上石阶,那又是另一回事。
他的气息变得有些乱,脸变得越来越红。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从微微鼓起的脸颊处能够看到,他在用力地咬着牙。
他一步一步向石阶上走去。
……
……
陈长生确实没有洗髓成功,他的筋骨肌肉强度,按道理只有普通少年的强度,甚至,因为他自幼患病的缘故,他理应比普通少年更加虚弱才是。但正是因为有病,还是很难治的病,所以西宁镇外那间破庙里的三个人、包括他自己,最在意的便是他的身体。
刚刚懂事,他就开始被迫背诵破庙里的三千道藏,同时那位有些神神道道的道士师父挖来无数草药熬成药汤让他泡浴,余人师兄则是拿着棘条和木棍不停助他打熬身体。十余年来,他最熟悉人的是庙里的三个人,他最熟悉的味道,便是书籍的味道、药的味道以及棍棒的味道。
漫长时间的治疗与打熬,他的病没有治好,他没有办法变成妖族少年那样天赋神力,但本应无比虚弱的他,现在在身体方面已经不弱于普通人,甚至还要更好一些,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健康与强大,但也让他很高兴。
一个自幼患病,十岁后便被笼罩在黑暗阴影里的少年,会比别的人更在意身体方面的事情,会无比在意那些细节,所以,今天在摘星学院,他沉默地走到磨盘前,只想凭自己的力量来通过这场考核。
他想举起那块沉重的磨盘,向自己证明一些事情,同时向师父和师兄表达谢意。
……
……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陈长生的呼吸越来越沉重,脸色越来越难看,束的极紧的黑发早已被汗水打湿,但他的眼神还是那样的平静肯定。
石阶两旁的助威声、喝彩声已经停止。所有人看着那名低着头,艰难前行的少年颤颤巍巍行走在石阶上,很是担心,又很是佩服,好几次那少年眼看着便要倒下,但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量,居然支撑着他坚持住了!
教官在石阶上看着陈长生,眼中流露出欣赏的神情。
……
……
七步,八步,九步。
陈长生的脚步越来越慢。
教官眼里的赞赏情绪越来越浓。他很意外于这名少年表现出来的水平——身为军人,他在意的是陈长生表现出来的毅力与勇气——他已经决定,就算陈长生没能把磨盘举到石阶上,也会让他通过这场初试。至于这会不会影响到学院和大周军方的声誉……
教官看着紧张的人们,心情略安,暗想应该不会,看来绝大多数人都像自己一样想法。
认真而努力的孩子,值得特别的嘉赏。
……
……
想着这些事情,教官有些走神,没有一直看着石阶上,直至某一刻,他醒过神来,忽然注意到人们脸上的神情忽然发生了变化。
他转头望去,只见身边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浑身湿透,疲惫至极的少年。
教官心想自己不用为难了,微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长生走到了石阶上方。
那方沉重的磨盘在他的脚下。
他成功了。

第8章 陈唐相遇

香燃尽时,有金声响起,示意这一轮学生的考试结束。陈长生随着其余的待试学子走出楼外,并不理会那些望向自己的异样目光,按照指引前往湖后石坪发榜的地方,等着暮时最终的考试结果。
别的人大多数还留在楼前,互相对照答案,或是痛诉考试的困难,当他来到湖后时,石坪上还很清静,只有那名先前曾经大放光明的青衣少年站在湖畔。他想着天才难免孤傲,没有上前,没想到对方却走了过来。
“我叫唐三十六。”青衣少年说道。
陈长生有些惊讶,没有想到对方会主动前来攀谈,整理衣衫,礼貌应道:“耳东陈,陈长生。”
唐三十六怔了怔,似是没想到这名少年的名字会如此俗气,便是乡下的富家翁大概也不会给自己的儿子如此取名,沉默片刻后,说道:“这名字倒是朴实,我不好说差。”
陈长生心想你说话倒也老实,不过你的名字也挺奇怪。
“我叫陈长生……是因为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师父希望我能够长命百岁。你呢?你为什么叫唐三十六?难道你在家里排行三十六?你家里怎么有这么多人?你家是哪儿的?兄弟姐妹这么多,背书的时候会不会太吵?”
唐三十六愣住了。
当面询问对方名字的来历,不是很礼貌的事情,更何况,他长着一张清冷、生人勿近的脸,那些不知道他名字来历的人,哪怕再如何好奇,在他面前也都忍着,不敢当面询问,却没想到,这个少年就这么随便地问了出来,还附赠了那么多话题。
其实陈长生想的很简单,在人生地不熟的京都,在满是嘲讽与冷眼的天道院里,对方明明是个天才人物,却主动前来亲近自己,那么自己理所当然应该回赠更多的热情与善意,至少应该主动寒暄,聊些什么。
他自幼与师父和师兄在一起生活,师父很少说话,师兄更是不说话,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寒暄应该如何进行,显得有些别扭生硬,虽然是想把好的心意传达给对方,却很容易产生误会,就像昨天在神将府里那样。
然而有趣的是,唐三十六非但没有因此不喜,反而觉得陈长生这个人很诚实、很真切,唐三十六此生最想做的就是一个真人,在世间所遇却要莫是些庸碌之辈,要莫是些虚妄之徒,忽然遇到陈长生这样的人,他很满意。
“我族中同辈确实很多,背书都在各自家里,所以不吵。我之所以叫唐三十六,不是因为在家里排名三十六,而是因为我去年十五岁时第一次进青云榜,排名三十六,我觉得很丢人,尤其和那个女人和那个狼崽子比起来……所以我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唐三十六,以此提醒自己现在的境界实力何其不堪。嗯,好像问题都回答完了。是的,都答完了。”
以上这段对话,便是陈长生离开西宁,来到繁华京都之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同时也是唐三十六离开汶水,来到京都后开展的第一次交际。当时陈长生十四岁,唐三十六将要满十六岁,在这方面都有些懵懂青涩,这场交际毫无疑问是生涩的,有趣而可笑的,但事后很多年的历史证明,这场交际极其成功,甚至可以说,这是自太宗皇帝与魔族族长那场盟约之后,最成功也是最重要的交际。
“你答了多少道题?”
唐三十六问道。他对这个答案确实有些兴趣,因为他总觉得陈长生虽然是个普通人,但……应该不是个普通的人。待他看到陈长生脸色有些苍白,才发现自己这个问题问的不妥,那些如海般的试题,便是他这样一个天才,都觉得有些吃力,很明显,陈长生的心神损耗的太过严重,看情形,结果也应该不会太好才是。
“有些修行方面的问题,实在是答不上来,神识、真元、还有聚星焚日……”
陈长生很诚实地说着,心里有些侥幸,他自幼通读道藏,那些看似艰深的学术问题,对他来说没有什么难度,反而是修行方面的问题,他实在是没有答案,好在毕竟只是招生考试,那方面的内容不是太多。
唐三十六听着听着便觉出有些不对,答不上来的问题只有这些……难道其余的题目这小家伙居然全部答出来了?便在这时,他留意到湖那面,一名教师抱着厚厚的试卷,快步向某处走去,那老师似乎心情荡漾难持,上石阶时竟险些摔跤。他不由微怔,联想着陈长生先前的话,不禁生出自己都难以相信的猜想,难道这小家伙真的要给所有人一次震撼?
“其余的……你都确定自己答出来了?”
“不敢说确定……太上清心咒有两个版本,国教初立那年做了一次编撰修订,后来大家一直用的都是编修后的版本,但那题目上说的年代在一五七三年之前,所以我不知道应该用哪个版本做答,最后只好把两个版本都答了上去,只怕会惹得老师不喜,扣分。”
唐三十六听着这话,不由沉默。
那道题他只知道一个版本,也只答了一个版本。
过了会儿时间,他看着陈长生说道:“我总以为我和那个家伙,是年轻一代里最嚣张的人物,没想到,你比我们更嚣张。”
陈长生不解,心想自己又哪里嚣张了?
……
……
榜单贴了出来。
上面并没有陈长生的名字。
陈长生站在榜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人群看着他的眼神有些不善,带着讥讽嘲弄与轻蔑,如果不是唐三十六与他并肩而立,大概此时已经有很多难听的话出现。
“我不明白。”陈长生说道。
唐三十六也不明白。他相信这个令自己感觉亲切诚恳的少年不会说谎,既然他说大部分题目都答出来了,就应该是答出来了,那么按照分数,就算不排在最前面,至少上榜应该是绰绰有余。
陈长生找到了最开始负责感应石考核的那名老师,说道:“我要查卷。”
那名老师整理着杂事,没有直视他平静而坚持的目光,说道:“既然你用规章制度,获得了考试的资格,就应该知道……我天道院的试卷向来不允许重查,这代表着对天道院的尊重,你没有考上便是没有考上。”
陈长生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转身离开。
……
……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这样一个怒而不出恶言的小家伙,真的很了不起。”唐三十六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湖那面,转身望着某人讥讽说道:”像这样的人才天道院都敢不收,果然了不起。“
“你比他只大两岁,说他是小家伙,实在是有趣。”
天道院副院长说道:“更有趣的是,你怎么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你们一定会后悔的……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如果我受到他这样的待遇,一定会把这句话说出口。”
“天道院会因为拒绝一个普通学生而后悔?”
“他不是普通学生,他是像我一样的天才。”
天道院副院长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看过那少年的试卷,没有洗髓,便能博闻强识如此,确实可以说是天才,便是比起当年的王之策也差不了太多,若是往常,我绝对会招他入院,然后亲自教导,只可惜今次不行。”
唐三十六看着他问道:“为什么不行?”
“因为有人打了招呼。”副院长说道。
“谁?”
“神将府。”
“当今大陆,一独夫、五圣人、八方风雨,逍遥榜上无数变态,还不提魔族那些藏在荒野里的家伙,三十八神将固然强大……但天道院是什么地方?居然会听神将府的号令?”
“你父亲将你托给我照看,所以这件事情我不瞒你,但你不得再往外说……区区神将府,自然无法影响到我天道院,但那座神将府不同,因为那是东御神将府,府里的主人叫徐世绩。”
“徐世绩……即便圣后宠信,实力强大,终究只是个神将。”
“但他家有只凤凰……”
唐三十六眉宇间的冷漠骄傲在听到“凤凰”二字后再难保持,瞬间消融,沉默了很长时间,喃喃说道:“……陈长生那家伙,居然会惹到那只凤凰?他究竟是什么人?”
副院长平静说道:“不用理会是什么人,他终究已经十四岁,就算再开悟也已经晚了,世间天才太多,他就算再有潜质,又能如何?先前拿他与王之策相比,如果他真有王之策的毅力与机缘,在不在天道院,又有什么关系?”
……
……
陈长生并不知道自己落榜与徐府有关。他以为自己大概是占了京都哪家权贵子弟的名额,所以被人使了手段。他虽然初涉红尘,但在道藏戏文里已经见过太多尔虞我诈、阴秽不堪之事,只能沉默。现在的他,除了沉默,还能做些什么呢?
他离开天道院向名单上第二间学院走去,依然没有留意到,那辆有着血凤暗徽的马车在远远地跟着自己。

第7章 开卷有喜

陈长生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老师,有些不解,然后他想起先前看到的那些人,才明白了对方的怒意来自何处——那些未能洗髓成功的应试者在这个环节之后都颓然退走,那名老师以为自己也应该如此,他却自行继续向前,想来这让对方有些不悦。{首发}
他不愿意让时间浪费在无谓的口角与误会上,向那位正在起身的老师认真行了一礼,直接解释道:“老师,我并不是在捣乱。”
那名老师正准备喝斥他在这等庄严考场之上捣乱是何意图,忽然听着他抢先说出这句话,不由一滞,被憋的有些够呛,咳了两声,喝道:“那你还不速速退去!”
那些排在陈长生身后的待试少年们,等的本就有些焦虑心急,这时候见他不肯离开,以为他在耍无赖,很是生气,也跟着老师喝骂起来,又有人嘲笑他患了失心疯。
陈长生将那些话与笑声听在耳里,神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着实在不像是个十四岁的少年,平静的令人有些无措。他看着那位老师,极有礼数地再施一礼,有条不紊说道:“我不曾修行,但我依然可以报考天道院。”
老师愣住了,不知道这少年想说些什么,既然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哪里有资格继续参加考试?这些年来哪里有过特例?就算有,又凭什么轮到你身上?
陈长生说道:“依据天道院院规第十七章第四律第八条备注项,入院招生的试卷是唯一的标准,十一年前清吏司也曾经有过判例。”
看着他朴素的衣着,那名老师下意识里便准备训斥,不是嫌贫爱富,而是根本不相信,这个明显来自穷乡僻壤的少年,怎么可能比专司招考第一关数年之久的自己更清楚天道院的院规?什么备注项……院规里有这条吗?为什么自己没有任何印象?
然而就在他准备让人来将这名少年带走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清吏司”这个词,不由一惊,收回了将要出口的话语。
清吏司本是大周朝吏部下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机构,随着圣后开始执政,由她老人家宠信的著名酷吏周通一手打理的清吏司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不知有多少忠于皇族的老臣旧将在那几幢外表寻常的建筑里莫名死去。渐渐的,这个名字令所有周朝官员权贵闻之丧胆。
天道院虽然不在清吏司的管辖范围内,但难免有些忌惮,最令这名老师有些不安的是,清吏司为了洗去恶名,最讲究在民间的名声,遇着民众伸冤,最讲所谓“道理”,如果天道院院规里真有少年提到的那条,那只怕真会有麻烦了……
看着陈长生平静的神情,这名老师忽然觉得有些不自信,犹豫了会儿,皱眉向队伍后方喝斥了几句,竟是转身就此离开,不知去了何处。人群的喝斥声、嘲弄声渐渐止歇,变成窃窃私语,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阵时间,那名老师才回来,望向陈长生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陈长生知道对方先前应该是去查院规,而且看到了自己提的那条备注项——他自幼在庙里读书不辍,大道三千卷尽在脑海,无数典籍文章倒背如流,便是连诸国的规章制度与礼仪细节,都看过不知多少遍,自然不会记错。
“就算你继续考试,也没有任何机会,何必浪费时间?”
老师看着陈长生面无表情说道,神情很是严厉。
陈长生说道:“学生还是想试试。”
老师道:“你没有洗髓成功,又怎能做出那些题来?而且你会伤神,确定要考?”
这句话其实不假,洗髓清心之后,与普通人之间最大的差别,除了身体的强度便是神识的强度差距,这是先天际遇,无法凭人力改变,非洗髓肯定无法做出那些艰难的题目,甚至极有可能严重受创——于是竹棚这方小桌、桌上的黑色感应石成为了考核里必经的一关,只要无法让黑石变亮便被淘汰,这已经成为了惯例或者说常识,所以先前没有任何失败者提出异议,直到出现了陈长生这样一个异类。
陈长生行礼道:“学生确定要考。”
老师的脸色有些难看,心想既然你只是因为不知道从哪里机缘巧合看到了那条规章制度便要浪费自己时间,也要耽搁所有人的时间,那便随你去吧,若真的神识被伤变成白痴,也是咎由自取。
“那你去吧。”
陈长生再施一礼,不复多言,走出竹棚,向着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走去。
那名老师不再说什么,望向剩下的那些学生,面色如霜道:“下一个。”
……
……
没能通过感应石考核,却继续参加天道院的入院考试,十余年来,陈长生是第一个人。那些看着他远远离开的待试少年们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知道些内情的人们,也没有把这件事情当一回事——钻空子终究只是钻空子,没能洗髓,无论记忆力还是分析计算能力都只是寻常,根本不可能做出天道院的入院试题,陈长生的行为顶多是件有趣的插曲罢了。
那座建筑是天道院的甲字号楼,看着走进楼里的陈长生,很多人不以为然,而提前结束考核,理所当然成功进入天道院的那位青衣少年唐三十六,却是深深地看了陈长生两眼。他也不认为陈长生可以通过考核,但他很欣赏对方那股子认真甚至执拗的劲儿,因为这很容易让他联想到自己。就在这时,天道院副院长出现在他身旁,微笑说道:“你以为那少年有机会?我不认为。上一个以普通人的身份考进天道院的是谁?那个人叫王之策,而这片大陆,已经有数百年没有出现过像王之策那样的人了。”
王之策,是这片大陆曾经的传奇人物,太祖末年,此人以十六弱龄考入天道院,便是位不曾修行的普通人。自天道院毕业后,一直在朝廷里做着普通的文书工作,直至四十岁时,忽而京都夜有长啸,王之策一夜悟道,开始修行,短短数载时间,便直至巅峰,最后更是成为人类联军的副统帅,在大败魔族的战役里扮演了决定性的角色。直至今日,他的画像还挂在凌烟阁楼上。
人间不见王之策久矣。
唐三十六说道:“我也不认为他能通过考核,更不认为他是下一个王之策,但我想,如果想要成为王之策那样了不起的人物,至少要像刚才那少年一样,拥有不言败的精神,而且活的足够严谨——我从来不认为天才有多么了不起,真正最可怕的人,是对自己最狠的那些人。”
副院长摇头说道:“当年王之策在族学读书,冰天雪地食冻粥,手不释卷,那少年又能学得几分?”
唐三十六说道:“至少那少年要比其余庸碌之人强太多。”
副院长看了他一眼,说道:“果然是唐棠,看事看人就是这般与众不同。”
唐三十六微微蹙眉,说道:“请叫我唐三十六。”
副院长笑了起来,说道:“入我天道院,你这名字想来又会改了。”
唐三十六正色说道:“那是必然之事。”
副院长看了一眼那座楼,感受着窗间隐隐溢出的香意,问道:“你要继续等下去?”
唐三十六说道:“是的。”
副院长问道:“为何?”
唐三十六说道:“虽然他不可能通过,但我很想知道,他能得多少分。”
……
……
案上的试卷极厚,像座小山一般。陈长生不知道试卷的具体内容,难免有些紧张——众所周知,天道院之所以极难考进,是因为入院试题包罗万有,从道门真义到天书初辩再到兵法什么都有,甚至还经常会出现农稼方面的考题。即便是洗髓圆满境界,想要在香燃完之前,把如此多的试题全部答完,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更何况他只是个普通人。
他坐在案前,闭目养神五息时间,然后睁开,伸手掀开了试卷的第一页。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情绪有些复杂,那是对未知的好奇以及不知从哪里来的不安,却还有那么一点点不知原因的期待。
他的手指忽然僵住,明亮如镜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的神情。
都说天道院的试题很难,如果是考较教典精义,往往在最偏僻处寻最生涩篇章,可为什么……这第一页的第一道试题,自己看上去就这般眼熟?岑参子与第七代教宗辩析三十一参真义?自己是什么时候看过的?好像是三岁那年……那是南华经淮南注疏著上不起眼的一小段,但他确认自己看过,背过,而且在第五岁第十一岁时,都曾经再次看过背过。
何止眼熟,他对这些,已然烂熟于心。
陈长生有些不解,但毕竟还是少年,更多的是惊喜,不再多想什么,拾起墨笔,便开始将脑海里的那些篇章片段,那些前贤大能对此抒发的真知灼见往纸上抄写,然后他翻开了第二页,不出意外,看到的又是眼熟的篇章……
大道包罗万有,天道院入院试的考题,几乎尽在三千卷里。
那三千卷,他都可以倒背如流。
这样的考试,又如何能够难得倒他?

第6章 青衣少年三十六

参加天道院招生考试的少年们,在那名神情严肃的教习先生命令下,依次上前拿起那块石头,紧握三息时间。{首发}大多数时候,那块黑石在人们的手里都会微微发亮,明暗之间有些极细微的区别,只有少数人拿起那块石头时,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那块黝黑的岩石,有个很普通的名字:感应石。道藏里有一卷经书,讲述的是山河海里的奇异出产,名为《万物生经》,陈长生在那卷典籍里曾经看过这种石头的画面,知道它的神奇之处——这种黑石里天然蕴有一种类似神念的能量,只要与人体相遇,便会分出一缕进入人体之内,激发人体自身的真元,然后就像钓鱼一般,把那人真元里的一缕带回到黑石之内。握住石头那人体内的真元越充沛,神识越强大,黑石所受补充越多,便会越明亮。经过很多年的尝试,人类已经总结出一套规则,可以通过黑石的明亮程度,判断那人的实力程度。
天道院每年报考的人数太多,所以才会加了这样一道入门考核的流程。不停有人伸手握住黑石,或明或亮,有的人继续向那座建筑前进,有的人则是被那名老师很冷漠地示意离开队伍,队伍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一名少年握住那块黑石,黑石却没有任何反应,被示意离开时,少年格外绝望,哭喊着请求再给自己一次机会,紧紧地握着石头不肯放手,马上被天道院的杂役拖走,除了惹来一阵嘲笑,没有任何意义。
考核依然在继续,能让黑石变亮的人,脸上露出欣喜的神情,没有让石头变亮的人,则是沮丧至极。
溪河那面隐隐传来老生们的耻笑声,负责感应石考核的老师脸色则是越来越难看。从清晨考核至今,已经有数百人握过感应石,虽然很多人都能让感应石变亮,证明他们已经洗髓成功,但与往年相比,今年这些应试者表现出来的水平太过寻常,前面只出现了一名洗髓三级,竟连一个洗髓境圆满的人都没有,至于年纪轻轻便能进入坐照境的天才,更是完全看不到,老师的情绪自然不怎么好。
人类修行与妖族、魔族有很多不同,最开始的时候,讲究学以开心智,悟以养神识,借智慧明天地之理,借神识借天地之力,以能量淬炼身体,由皮肤毛发而始,直至筋膜肌肉,直至深入骨髓,炼至强壮,力能举石,身康体健不畏普通疾病,故名洗髓。
魔族先天身躯坚若金石,如果人类没有通过洗髓的步骤,根本无法在战场上与对方厮杀,所以人类军队里,至少要初步洗髓成功,才有资格充担精锐野战士卒。除此之外,洗髓还有更关键的重要性,体现在别的方面——洗髓除了强化筋骨,也可以明目开窍,大幅提升记忆力与分析能力,用道藏总论里的话来总结,那就是见另一方天地!
大道三千,这只是一个大而论之的说法,世间典籍浩瀚如海,无数墨字代表着无数知识,如果不洗髓明智清心,怎敢蹈海求知?单凭勇气去闯,只怕会瞬间迷路,被万丈狂澜拍至筋骨尽碎而死、天道院这些年添加的这个考核步骤,从这方面来思考,其实是极有道理的事情,你连洗髓都没能成功,又有什么资格去修行那些精深的法门?
昨日在神将府里,陈长生曾经两次承认自己不曾修行,自然,他也没有洗髓成功,这也就意味着,稍后他握住那块黑石的时候,黑石不会有任何变化,他会被老师逐离报考的队伍,但奇怪的是,他的神情很平静,似乎不怎么担心。
这时候,他已经离那张桌子很近,在前面只有三个人。排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单薄青衣的少年,那少年走到那张桌前,不待天道院老师发话,直接伸手,拾起了那块黝黑的感应石,不知为何,在这一刻,所有人都觉得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那名青衣少年显得太过平静的缘故。
初春京都云盛,太阳被遮在后方,天道院里清幽一片,忽然间,溪河两畔的草地变得极明亮,嫩绿新发的草枝,仿佛成了翡翠细枝,残留的露珠变成了明珠,清澈的溪水里,细细的游鱼瞪着眼睛看着天空,被突然到来的光明僵硬了身躯。
人们下意识里遮住了眼睛,以为是云破日出带来的光明,下一刻才反应过来,就算是最明媚的春日也不可能如此明亮,如果不是日光……那么这片光明来自何处?
明亮渐淡,眼睛也略微适应了些,人们放下遮目的手,看见天道院那位老师张大了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情,同时人们也看到了那片光明来自何处——来自那位青衣少年的掌心,那块黝黑的感应石,此时仿佛变成了火山口里最高温的石头,从指间里散发出无数光线,仿佛正在燃烧一般!
“坐照境……居然是……坐照境?”
那名天道院的老师,声音颤抖着说道。此时他看着那名青衣少年,就像是看着一块宝玉,急急站起身来,走到对方身前,低着头贪婪地看着他的手掌,看着那些漏出来的光线。没有人觉得这位老师失态,要知道……那名青衣少年面容犹有稚意,明显没有超过十六岁,却已然是坐照境!
这意味着什么?什么是天才?这就是天才!溪河那头的老生们,早已停止了冷嘲热讽,他们像看鬼一般看着竹棚下面。先前说话最难听的那名老生,更是惊得从石凳上滑落到地上,却完全感觉不到尾骨处传来的疼痛,颤着声音震惊说道:“怎么可能?关白师兄也是十六岁才进的坐照境……这小子……这小子是不是生的脸嫩?不然怎么可能!”
便在这时候,他们的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而冷漠的声音。
“既然他是唐三十六,那就没有不可能!”
“唐三十六?他就是唐三十六?”众人听着这名字,更加震惊,有人说道:“他已经是青云榜三十六名……怎么会离开汶水来京都?为了明年的大朝试?但以他的能力,想进天书陵没有任何问题啊。”
有人解释道:“唐三十六最是孤傲,谁都不服,别说神国七律,便是连北方那个狼崽子都不服。他既然要参加明年大朝试,肯定是想把自己名字给改了,如此……自然要提前来京都,既然来京都,当然要入我们天道院。”
说到唐三十六的名字,诸生想到关于这名汶水天才少年的传闻,不由啧啧赞叹,又有人说道:“神国七律别的人可以不服,难道他还敢不服秋山君?”
“那就不得而知了,不过看先前黑石的明亮程度,只怕他还有所保留,就算没有初照圆满,只怕也差不了太远。”
众人议论纷纷,忽然想起先前那道苍老的声音,愕然回首,却发现来人是天道院最可怕的庄副院长,不由唬了一跳,连连揖首行礼,鸟兽而散。
……
……
强者或者说天才,理所应当接受众人的目光洗礼。参加天道院考核的少年少女们,没有认出那名青衣少年的来历,感受却更加震撼,看着他的背影,流露出惊恐敬骇的情绪。陈长生看着那青衣少年也好生佩服,他没有这样的天赋,实在是有些羡慕。
青衣少年神情冷漠向前行去,不多时便进入天道院深处那座建筑,而其余人的考核还要继续,不一会儿终于轮到了陈长生。他走到桌前,看着那块外表粗粝,隐隐有无数细孔的黝黑岩石,犹豫了会儿,伸手握住黑石,举到眼前,开始细细打量。
他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清凉怡人的气息,从黑石的某个细孔里溢出,顺着自己的掌心进入身体,然后在经脉里高速流转,试图去往更深的位置:比如日海焚轮等处搜索自己的真元。那道清凉的气息很明显没有什么意识,自然也没有恶意,他没有作任何反抗,任由它四处寻找,当然,即便他想反抗,也没有什么能力,只是他很清楚,自己的经脉有些问题,在自己着手开始治病之前,那道气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发现,既然没有真元回流,也没有神念感应,黑石自然也不会变得明亮起来。
没有任何意外发生,黑石还是黑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里。
他把黑石搁回桌上,看着那名天道院老师说道:“没亮。”
在旁观人的眼中,他只是拿起石头然后放下,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却如此郑重其事的确认了一遍,未免显得有些可笑,奇怪的是,却没有人笑出声来,看着他端正的神情,人们总觉得有些怪异,前面那些没能让黑石变亮的少年们,都会觉得有些丢人,又因为失败而黯然神伤,甚至可能会像先前那个丢脸的少年一样痛哭流涕,他……却太平静了。
难道他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看着又不像。
老师微微皱眉,他本应该直接挥手示意陈长生离开,却因为场间莫名的安静,莫名地多问了一句话:“你不会修行?”
“我没有修行。”
陈长生说了一句昨天在神将府里重复了两次的话。
老师面无表情看着他,意思是那你为什么还不主动离开?
陈长生行礼致意,然后离开。
但他离开的方向不是天道院的正门,而是那座建筑。
那老师怔了怔,才明白他想做什么,大怒喝道:“站住!”

第5章 天道院

像过去十四年来每个清晨一样,陈长生五时醒来,即时睁眼,用五息时间静意,翻身起床,套鞋穿衣,铺床叠被,开始洗漱。(首发)在客栈前堂吃了一碗鸭肉粥、四个第一笼的热乎乎的肉包子,回到客房,用昨夜的陈茶再次漱嘴,对着铜镜整理衣着,然后走到小院。
——现在不在西宁镇的小庙,不用砍柴挑水,他对着初生的晨雾与远处透来的天光,闭着眼睛开始静思,在脑海里默默颂读道卷,直至神清气爽,才算是完成功课,从侧门走到京都渐渐热闹的街道上,极不起眼地汇入人群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他手里有一张名单,上面是京都几座学院的名字,向坊市管事问清楚第一座学院的地址后,加快了脚步。他没有留意到,后方有一辆马车跟着自己,没有发现那匹马有独角兽的血统,更不会注意到车辕上那个有些隐蔽的血凤标识。
无数年前,天书降世,民智开启,发展出无数学门,但万变不离其宗,追其源头,都包罗在道藏经典之中,农工商学,都是如此,而对这些进行评判的标准,现在公认最权威的,便是大周朝每年一度的大朝试。
大朝试由大周太祖皇帝始创,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入伍为将,或是入国教为神官,大朝试的成绩都是最重要的标准。最关键的是,太祖皇帝明令,只有大朝试列入三甲者,才有资格入天书陵观天书——因为这项规定,世间不知多少强者,每年初都会来到京都——当年第一场大朝试,太祖皇帝站在城墙之上,看着大陆各宗门天才如鲫而入,笑着说了一句很著名的话,也就此奠定了大朝试的地位。
南方诸国尤其是长生宗等世外宗门,对于这个规矩,自然极为不满。在他们看来,天书陵虽然在大周京都,但天书乃是神石降世,当然是全大陆的共有财富。为此,南方曾经数次抵制大朝试,双方关系闹的极僵。
只是天书陵对修行者太过重要,大周朝虽然强势,也没有办法冒天下之大不韪独占,南方诸势力,也根本没有办法抗拒进入天书陵观碑的诱惑,即便魔族被击退后双方渐远的那段岁月里,南方明面上抵制,依然有很多南方宗派强者,以私人名义参加大朝试。
至圣后执政,大周朝终于与南方诸势力达成协议,南方诸国诸宗派,可以自行派出使团参加大周朝的大朝试,评判也以双方共同为准,并且南方学子可以不接受大周朝的封官赏爵,其余则是一视同仁,再就是,大朝试在这个新协议里有了全新的名字。
无数年来,大朝试选出了无数强者,据说如今大陆最巅峰的那些强者,都曾经有过来周朝京都参加大朝试的经历,更众所周知的事实是:当代国教教宗,南方圣女峰长老,都曾经是大朝试的佼佼者,更不要提西方妖族的某些天才曾经化身为人参加大朝试,就连魔族也曾经有位少君冒险前来京都,却被前代教宗识破行藏,以大神术直接镇为青烟。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故事了。现在人们更关心的是,明年的大朝试,长生宗的秋山君会不会参加,神国七律有几位能进一甲,徐有容会不会提前突破,离开圣女峰返回京都,那位在魔族荒野里以冷酷神秘著称的天才强者是会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还是会继续与魔族强者血腥地彼此追逐?除了这些,京都的人们最关心的则是京都学院里,会出现哪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天才。
是的,京都里有很多学院。圣后执政,政令严苛之下,吏治清明,民众生活渐好,这数十年,更是海晏河清,堪称盛世。各种学院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出现,甚至几年前还出现了很多专门以大朝试为目标、由国教强者暗中授课的私人学院。当然,最出名也是最强大的学院,还是历史最悠久的那几间,其中有两家的历史,甚至要比大周朝的时间都要更长。
陈长生的名单上有六家学院,此时去的天道院排在首位。事实上,在整个大陆,天道院都有资格排在极前的位置——近两百年来,天道院的学生在大朝试里一共拿到过二十四次首榜首名,在这里求学的学子无一例外都天赋过人,这座学院为国教输送了很多地位重要的神官,为各宗门奉献了无数修行天才,最重要的是,当代国教教宗,便曾经是这座学院的学生。
天道院在大朝试的历史上成绩最好,自然也最难进入,但报考的人数依然最多。陈长生走到天道院门口,看着那座巍峨大气的墨玉院门,看着上面由太祖皇帝亲笔题写的院名,很自然地生出景仰向往的感觉,但紧接着,这种情绪便被院门如菜场般热闹的环境和刺鼻的汗臭味、墨臭味尽数消解,他下意识里低了低头。
离开西宁的时候,他已经算准了时间,抵达京都时,正是各大学院春季招生的日期,他也能想到,天道院必然报考的人数极多,却没想到,会多到如此恐怖的程度。尤其是院门口那群神情惫赖,歪歪斜斜站着,对着人群指指点点的青年,让他有些不适应。
那些青年穿着的衣裳样式相近,大体黑色,腰缠金带,应该是天道院的院服。陈长生知道这些人应该是年初没有通过大朝试的旧年学生,这些人心高气傲,却又因为落榜而意气难平,对今日前来报考天道院的新生,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听着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看着那些青年眼睛里流露出来的嘲弄,他下意识里把头更低了些。
低头不是害怕什么,而是因为他有些轻微的洁癖,无论生理还是心理,所以他不想闻到人群散发的汗臭味,也不想听到那些话。
“瞧瞧那个白痴,长的跟头猪似的,脸上还生着几个麻子,偏偏还要在脖子里插把扇子,以为自己是换羽公子?也不想想,丫脖子上那千层肉,都快把扇子给折断了!”
“不错,看他脚步虚浮,最多也就是两个月内才刚刚洗髓,只怕筋骨都还没有打熬过,居然敢来报考我天道院?他以为我们这里是哪儿?国教学院?哈哈……都不明白这些白痴是怎么想的,难道以为凭那点微弱可怜的神识,也能通识道藏?”
“通识道藏?读书如痴的苟寒食也不敢说这个话吧?你们同情那白痴呆会儿的遭遇,我倒同情他父母,呆会儿受辱倒是其次,之前花销的那些银钱,可是没办法再收回来了。我要是那白痴胖子的父母,倒不如拿那些钱去教坛求些丹药吃,减些肥肉,至少娶个老婆。”
“娶了老婆又如何?哪怕是寒梅丹也只管了自己,将来他生十七八个儿子女儿,一样要如他般生的肥胖憨痴。养猪养一窝,难道是好事?”
那些学生哈哈大笑着,肆无忌惮地议论着那些报考者,言语难听之极,而且根本没有控制音量,甚至可能是刻意想让被议论的对象听着,极为可恶。那名被议论的胖子少年,满脸通红,却根本不敢反抗,因为那些学生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是十余日前才刚刚洗髓,想要考进天道院基本没有什么可能,最关键的是,就算他运气逆天进了学院,也不能得罪这些前辈。
陈长生从人群里穿过,听着那些污言秽语,眉头微微挑起,心想如果被议论的是自己,不知道自己能否忍住。好在他低着头,而且气息太过寻常,在人群里极不起眼,很难被注意到,于是幸运地避过了被嘲弄的境遇,很顺利地穿过了墨玉院门,走了进去。
因为在想着这些事情,又低着头,所以他没有注意到,天道院进门的石道两侧,有两面极大的石壁,上面雕刻着异花神怪,中间则是密密麻麻写着数百个名字,似乎是个什么榜单,有很多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炙热而仰慕。
跟随报考新生一起来的家人仆役,都不准进入天道院,所以进得院内,环境顿时变得清静了些。陈长生从袖里取出洁白的手帕,将额上微细的汗珠擦掉,吐了口气,感觉轻松了些。跟着前面那名学生,排到了长长的队伍后方。
报考天道院的人数很多,队伍很长,看着就像是西方妖域里传说中的百丈歧蛇,从远处的建筑一直延到草地这面,中间甚至过了一条清澈的溪河,好些报考的新生都站在河面的木桥上,被初春的寒风吹着,脸色冻的有些铁青。
很快,便有人从那座建筑里走出来,都是些少年少女,他们的脸色就像桥上的同伴一样铁青,很是难看,既然不是冻的,肯定就是考试进行的极不顺利。还在排队的人们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模样,顿时紧张起来,再也没有闲聊的心情。
陈长生谁都不认识,自然没有闲聊。他看着远处那座建筑,显得有些好奇,他现在只关心天道院的招生考试,是不是像书上说过的那样,还是用的那种方法,这些没有通过的人为什么会这么快就败下阵来?还是说天道院的考试真的变了?
人群不停向前移动,过了草地过了溪河,还没有靠近那座建筑,来到一列竹棚下。看着石桌后面那位脸色严肃的天道院老师,看着桌上那块像火山石一般黝黑的岩块,陈长生认出了那是什么,想起在道卷里见过的一桩旧年官司,微微一怔。

第4章 这是个俗气的名字,但,是我的名字

霜儿过了会儿才醒过神来。(首发)
她看得出来,这名少年道士,并不是刻意在嘲弄、戏耍自己,而是真的没有把自己说的那些话听进去,看着对方认真平静的神情,她不知为何,越发生气。
她恨恨说道:“你会死的。”
陈长生睁大眼睛,说道:“每个人都会死。”
霜儿说道:“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长生很认真地说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霜儿面色很难看,说道:“夫人要退婚,你答应便是,自有回报,何必非要赌气,说自己是来退婚的?难道觉得这样才能挽回些颜面?若真这般倒也罢了,为何最后又改了主意?反复的模样,实在谈不上好看。”
“其实……我真的是来退婚的,你们信不信并不重要,只是我现在确实不想退了。”
“为什么?”
陈长生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稚嫩的脸上渐渐现出笑容,因为确认找到了可以说服自己的理由,说道:“因为……你们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霜儿没有听明白。
“从进府到现在,无论夫人还是你,都没有问过我的名字。”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我叫陈长生,我知道这个名字很俗气,但师父希望我能够长生不老,意头很好,所以一直用的这个。”
说这段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很明亮,神情很端正。
霜儿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道士,身上流露出某种光泽,大概是那种认真的气质?她懂了他的理由,莫名生出自惭形秽的感觉。
从走进神将府到现在,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但他没有表现出来愤怒、受羞辱的感觉,无论面对夫人还是霜儿,都表现的很有礼貌,不欠缺任何礼数,甚至显得有些沉闷,但很妙的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比他更加不愉快。
不是他很擅长让人不愉快,而是他在认真地做着自己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无论退婚还是改变主意,他都认为那是正确的,无比地肯定,以至于让人产生一种难以否定的感觉,于是,那些让他不愉快的人,最终都会郁闷到无法愉快起来。
霜儿自幼生活在神将府里,因为小姐的缘故,地位极高,即便是神将大人和夫人都对她没有什么重话,她更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像陈长生这样的人。她很不习惯这种感觉,下意识里生出不安的情绪,不知道是为了说服陈长生还是说服自己,加强语气说道。
“整个大陆,只有我家小姐有真凤之血,她是独一无二的!”
“我家师兄的笔记里有一句话,我一直觉得很有道理,这时候送给你,希望你以后能够认真体会。他说:每个人在世间都是独一无二的。”
陈长生看着她认真说道。
……
……
长街尽头有一处简陋的石拱桥。桥下不是洛河,而是条不起眼的小河沟。陈长生走到桥上,回头向将军府方向望去,只见那处一片清静,却不欠繁华,无数大宅美院,徐府是其中最显眼、最显赫的所在,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进京都后,没有去那些风景名胜,也没有急着去天书陵,而是在洛河边稍作梳洗,便直接去了将军府——他要退婚。他真的很着急,如果他和将军府的小姐成婚,如果自己那病治不好,何必连累对方?就算能治,大概也要花很多年辰光吧。
他不想耽搁对方的青春年华,却没想到,会在徐府里对上那些白眼、那些轻蔑、那些嘲弄。现在回想起来,从十岁之后,庙里便再没有收到对方寄来的礼物,双方断了来往,说明对方早有悔婚之意。他今日来京都主动退婚,本是水到渠成、彼此心甘情愿的事情,却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阵仗,于是乎他当场改变了主意。
他没有修行,也不是道士,但自幼读道藏,深受影响,加上本身命途黯淡,所以大道三千,他求的是顺心意——所谓顺心意,就是心安理得。万里迢迢来京都退婚,是顺心意。不退婚,也是顺心意——神将府无礼,他便不想让对方顺心意——因为那样,他的心意就难顺了。
当然,直到现在为止,陈长生只是想让那位将冷漠藏在和蔼面孔后面的将军夫人和那个眼睛只会看天的丫环着着急,过些天,他自然会把婚书退给对方。人命关天,那位徐小姐一生的幸福,总比自己遭受的这点冷遇和那些白眼要重要的多,他依然这样认为。
只是,终究还是令人很不愉快啊。有时候,陈长生自己都会忘记自己还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但他终究是个少年,他有自己的骄傲与尊严,被羞辱了总会有情绪。
他走下石桥,在街边摊上买了两个烧饼,蹲到河沟畔的石板上,一面啃着烧饼,一面看着远处的神将府,心里有些微酸的情绪。他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但更清楚如果任由这种情绪泛滥,会伤到身体,而且对解决这件事情没有什么帮助。
远处的洛河水面上,帆影如云,河对面的长街上,有来自西方的狼骑,隔着极远,仿佛都能闻到那些巨狼嘴里的腐臭味道。有阴影在水面飘过,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匹生着雪白双翅的天马正拖着一辆华美的巨辇向北方飞去。远处城墙箭楼处,负责军事传讯的红色苍鹰不停起降,更远处的碧空里,有巡城司四方巡游的飞辇,看着就像庙外那些烦人的蜻蜓……
这里就是大周王朝的京都,有无数乡野鄙民难以想象的神奇画面。陈长生啃着烧饼,睁大着眼睛,津津有味看着这些画面,与道藏上面的记载做着对比,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看到传说中的那些神奇灵物,比如离宫里那只承着石柱三千多年的灵龟,不知道皇宫里还有没有那些传说中无比高贵威严的龙,据说最罕见也是最尊贵的黄金巨龙,更是已经数万年没有在人间出现过,自己将来可有机会看到?对了,还有传闻中的凤凰……
烧饼很香,也很硬,吃起来很费神。陈长生本以为自己已经把在神将府里的遭遇尽数抛到脑后,成功地消解了那些微酸的情绪,然而想到“凤凰”二字,他很自然地想起今天才听说的真凤之血,想起那个拥有真凤之血的徐府小姐,又想起了多年前曾经收到的那些小玩意……
他看着手指间最后那块烧饼,发了会儿呆,才送进唇里,仔细地咀嚼了三十二下再吞进腹中,从袖里取出手帕将手上的碎渣擦干净,起身背起行李,消失在人群中。
他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车辕不起眼的某处,有一个色泽微黯的血凤徽记,当然,就算他看到,也不会知道这个徽记代表着东御神将府——徐家小姐出生后,圣后娘娘便将血凤赐给神将府做为新的徽记,这是无上的荣耀,也是某种宣告。
车前的战马有独角兽的血脉,眼睛看着桥下的流水,显得很冷漠,车厢时那位老妇人的眼神也很冷漠,但其间也藏着些讶异与警惕不安。
从陈长生离开神将府后,她一直跟着他,她没有想到那少年在看到大周京都后,能够表现的如此平静,完全不像是没有见识的乡下孩子。那是因为她不知道那少年自幼看过无数卷书,在书里已经看过无数风景,行过无数里路。
……
……
徐世绩坐在书房里,魁梧如山的身躯,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道。隔着窗,十余丈外树上的翠鸟,惊恐地把脑袋藏在翅下,不敢发出丝毫声音。那道带着血煞的强大气息,证明了这位大周神将恐怖的实力,也表明了他现在的心情很不好。
让他心情如此暴躁的,是书桌上那半块玉佩。
“当年父亲在太宰位上,深得神后信任,奉命远赴泰山主持告天式里的焚书,魔族为了破坏其事,派出公羊春暗中刺杀父亲,父亲身受重伤。教宗大人亲赴泰山也无法治好,直到有位游方的道人经过泰山县,才治好了父亲的伤势,于是便有了这个婚约。”
徐夫人低声说道:“如此看来,那道人确实有些本事。”
徐世绩抬起头来,看着窗外的碧空说道:“大千世界,风虎云龙,强者无数,那道人在医之一道上可称圣手,当然不凡,不然父亲怎会将容儿许配给他的后人?”
徐夫人有些不安,问道:“现在最关键的是那份婚书……如果那道人没甚来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事情操持起来,也不至于束手束脚。”
徐世绩神情冷漠说道:“让那小道士清醒些。”
徐夫人声音变的更低,甚至如果不仔细,根本都听不清楚:“那小道士似乎不是随意好处便能打发的人,如果他死缠烂打怎么办?明年天书陵开园,南方诸圣肯定会派使团过来,到时候只怕便要正式向朝廷提亲,可不能出岔子。”
徐世绩微微眯眼,如猛虎将眠,说道:“那就把他烧成灰扔进洛河里去。”
再过些天就是雨季,洛河即将涨水,无论灰还是骨,落进河里,都会瞬间消失。